有间客栈的午后，难得地恢复了一丝宁静。
疯狂的员外富商们，在亲眼见证了“神迹”与“点化”后，心满意足地散去。
他们没有带走一两银子，却带走了一脑子足以让他们吹嘘半辈子的谈资，以及对“有间客栈”这个地方更加神圣的敬畏。
云锦城坊间，关于“独臂阎罗入道场，神仙点化刷茅房”的全新传说，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而传说的两个核心人物，一个正躺在后院的躺椅上，四仰八叉，晒着太阳，睡得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另一个，则正在传说发生的地点——茅房，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修行”。
……
茅房内。
沈夜阑面无表情，左手紧紧握着那把豁口斑斑的刷子。
难以言喻的恶臭，如跗骨之蛆，疯狂地钻入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一生杀人，见过肠穿肚烂，见过尸横遍野，血腥味对他而言，早已如呼吸般自然。
可这股污秽、腐败、凝结了人间五谷轮回最终形态的味道，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冲击。
它不是在挑战你的生死，而是在践踏你的尊严。
沈夜阑的左手，曾是江湖中最快的刀。
出刀，见血，收刀，人倒。
他能在一瞬间，斩断敌人所有的生机。
可现在，这只手，却要在一寸寸的污垢前，反复地、机械地、毫无尊严地刷洗。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动作精准而高效，竟隐隐带着几分他练刀时的韵律。
只是，刀锋的凛冽，变成了刷子的摩擦声。
杀人的技艺，变成了去污的技巧。
不远处，客栈的后墙上，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探了出来。
正是那几个花了“参观费”的员外，为首的，赫然便是那位老秀才。
“看！你们看！”
老秀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泛着朝圣般的光。
“沈居士的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章法！他不是在刷，他是在练一种前所未见的功法！”
“你们看他手腕的转动，看似简单，实则将力道均匀地分布在刷子的每一根鬃毛上！这……这是‘举重若轻’的境界啊！”
一个绸缎商看得两眼发直，喃喃道：“我仿佛看到了，那刷子所过之处，沈居士身上的黑色煞气，就被洗掉了一丝……”
“何止是煞气！”
老秀才激动地一拍大腿。
“那不是污垢！那是‘业障’！是‘心魔’！沈居士这是在洗涤自己的灵魂！每一次挥刷，都是一次对过往的斩断！你们闻到了吗？”
众人使劲嗅了嗅，除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
“这股味道，初闻恶臭，再闻……便只剩下‘空’！这是前辈在告诉我们，万丈红尘，繁华杀戮，到头来，不过是这茅厕中的一抔黄土，一阵清风！”
老秀才说着，竟闭上眼睛，露出了如痴如醉的表情。
“我悟了！我彻底悟了！这茅房，就是红尘的缩影，是大道至简的最终体现！我决定了，从明天起，我也要来此地修行！”
周围几个员外闻言，顿时面露惊恐，默默地离他远了几步。
……
后厨里。
阿七一边拿个布条堵着鼻子，一边帮老周摘菜。
“周叔，你说老板到底咋想的？让一个一流高手去刷茅房？那可是独臂阎罗啊！就不怕他想不开，半夜摸进老板房里，一刀……”
阿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向沉默寡该的老周，今天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干活。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锅里剩下的那半锅“凡心悟道粥”，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与困惑。
粥，就是最普通的白粥。
他熬了半辈子饭，绝不会弄错。
那碗端出去的粥，和锅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问题，出在那颗花生米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煮粥时，根本没有放花生。
那是老板后来，从自己的瓜子盘里，随手拈出来，弹进去的。
身为一流高手，老周的感知远超常人。
在那颗花生米被弹出的瞬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内力波动，没有感觉到任何气劲流转。
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了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仿佛整个厨房的光线，在那一刹那，都围绕着那颗花生米，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扭曲。
仿佛那颗小小的花生米，在一瞬间承载了某种超越武学范畴的、无法言喻的“规则”。
就像……就像皇帝的玉玺，本身只是一块玉，可一旦盖下，便代表了整个天下。
老板弹出的，不是花生米。
而是一道“旨意”。
一道“她可以活”的旨意。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老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客栈里这群疯子传染了。
可那股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看向院子里躺椅上那个睡得正香的胖子老板，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个每天克扣工钱，贪财好色，胆小怕事的掌柜……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茅房的刷洗声，终于停了。
沈夜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来。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那只握过刷子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里面躺在草堆上，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了许多的女儿，那颗被屈辱和恶臭填满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唐不二打着哈欠，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溜达着，走到了焕然一新的茅房前，装模作样地巡视起来。
沈夜阑站在一旁，低着头，等待着“主家”的评判。
唐不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他抬起脚，用他那穿着布鞋的脚尖，指了指茅坑内壁，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处比指甲盖还小的淡黄色印记。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理所当然的不满。
“这里。”
“没刷干净。”
“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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