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被这句话冻住了。
墙头上那道如同鬼魅的黑影，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显然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斥候或信使，习惯了潜行于黑暗，习惯了与那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枭雄巨擘打交道。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
或许是高深莫测的机锋对决，或许是杀气腾腾的武力试探，再不济，也该是平辈论交的凝重与客气。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的回应，竟然是……谈钱？
而且是按时辰收费？
这胖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和铜板吗？！
唐不二压根没理会墙头上那位的心理活动，他甚至懒得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对着那封信晃了晃。
“看在你这信送得还算有点水平，没惊动后院那几只鸡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咨询费，三百两银子起步。”
“想谈生意？可以，先把咨询费结了，咱们再聊别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菜市场卖白菜的大妈，跟客人讨价还价多要三文钱一样自然。
墙头上的黑衣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看不见的铁锤，反复敲打，直至龟裂。
他身负梅花坞主人的密令而来，代表的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颤抖的庞然大物。
而眼前这个胖子，却把他当成了一个上门推销的货郎？
“唐掌柜。”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
“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家主人，是梅花坞之主。我们谈的，是关于‘天工造物’和青使的生意。”
他刻意加重了“梅花坞之主”和“天工造物”这几个字，试图用这背后代表的滔天分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胖子老板，从他那铜钱堆砌的迷梦中砸醒。
然而。
唐不二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凝重，也不是忌惮，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嫌弃。
“梅花坞？”
他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一个乡下穷亲戚的名字。
“哦，就是那个派了个穷鬼过来，打坏了我三块地砖、一张桌子、还打伤了我未来金饭碗的那个组织是吧？”
唐不二从躺椅上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我算算啊，地砖六两，桌子五十两，我账房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药费……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四千零五十六两，哦，还得加上今天挂尸体的旗杆维修费和人工费……”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墙头上那黑衣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当唐不二报完这笔荒诞的账单时，黑衣人的气息已经乱了。
他不是被吓的。
他是被气的！
他终于明白，跟这个胖子，根本无法用正常的江湖逻辑沟通！
“唐掌柜！”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怒火，“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听你算账的！”
“谈生意，不就是算账吗？”
唐不二一脸“你这人怎么不上道”的表情，将算盘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仿佛一道惊雷，让那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骇然发现，随着这一声拍响，他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沼泽般粘稠，一股无形的，却又重若泰山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和内力，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
黑衣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疯子。
这是一个用市侩和贪婪做伪装的，深不可测的怪物！
他每一次看似荒诞的言行，每一次对金钱的计较，都是一种试探，一种立规矩的方式！
在这间客栈里，他的规矩，就是天！
“朋友，我这人呢，就喜欢谈钱。”
唐不二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但落在黑衣人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实在的东西。它不会骗人，不会背叛，比什么江湖道义、门派荣辱，可靠多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火漆封口的信。
“想谈，就按我的规矩来。”
“三百两，先拿来。不然，你就在那墙头上待着吧，正好给我客栈当个免费的门神，明早我让阿七给你旁边也立个牌子，就叫‘活体门神观光’，票价嘛……就定个五两银子好了。”
黑衣人的脸，在面罩下剧烈地抽搐着。
他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但他更清楚，自己今天若是敢说一个“不”字，恐怕就真的要被挂在墙头上，成为云锦城新的景点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过后。
“嗖！”
一个小小的钱袋，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唐不二面前的石桌上。
钱袋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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