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西边苍茫的地平线，将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涂抹在青石洼营地新加固的土墙上。墙头值守的士卒身影被拉得老长，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观察远方时，甲叶才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打破这死寂般的宁静。
营地内，加固工事的劳作并未停止，但节奏明显加快。
李世欢站在箭楼上，身形挺直如松，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逐渐浓重的夜色，看到那支失踪小队的踪迹。搭在粗糙木栏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司马达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面沉如水。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陪伴。他知道，将军此刻承受的压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上官掣肘，任何一个决策的失误，都可能将身后这近二百多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军！”一声略带嘶哑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
李世欢转身，司马达也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队正周平，带着一身尚未融化的冰雪和浓重的寒气，踉跄着冲了上来。他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毫不停歇地狂奔而回。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斥候，状态同样狼狈不堪。
“将军！找到了！”周平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便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块绘制着情报的粗布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东北方向，约六十里，白狼丘背风谷！至少……至少一百五十骑！是柔然精骑，绝非游哨！人马精锐，正在谷中歇马，有炊烟！”
“一百五十精骑？！”司马达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个数字，远超他们之前最坏的预估！
李世欢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过那块粗布，迅速扫过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简略地形和兵力标记。谷地、骑兵分布、大致数量……每一条简陋的线条，斗刺在他的心头。
一百五十精骑！这已经不是小规模的骚扰和刺探了！这足以在怀朔镇防线上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若是被其突入腹地，后果不堪设想！青石洼首当其冲，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看清楚了？确定是精骑？不是各部拼凑的杂胡？”李世欢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千真万确！”周平抬起头，“末将用性命担保！其皮甲制式相对统一，马匹雄健，队形虽在休息仍隐隐有序，绝非寻常抢掠的散兵游勇可比！而且……其聚集之地，距离怀朔镇主力布防区域尚有距离，却正好卡在我青石洼与怀朔镇之间的侧翼要冲！其意图，绝非小打小闹！”
李世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司马达！”
“属下在！”
“立刻再写军报！用最严重的措辞！言明发现柔然精骑至少一百五十人，已深入我境内六十里，于白狼丘谷地集结，其意在切断我怀朔镇北线联系，或意图侧击我主力！请求镇将府立刻发兵围剿，或至少派兵增援我部，扼守要道！”李世欢语速极快，“同时，将周平绘制的草图，复制一份，附于军报之后！”
“是！”司马达毫不迟疑，立刻转身下楼，几乎是奔跑着冲向中军帐。
“侯二！”李世欢的声音如同掷出的铁块。
“末将在！”侯二一直守在楼下，闻声立刻窜了上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周平的汇报。
“营防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士卒，衣不卸甲，刀不离手！弓弩上弦，擂石滚木就位！夜间哨探，再加一倍！告诉所有弟兄，狼，真的来了！”李世欢盯着他，一字一顿，“若敌军来袭，我要这青石洼，变成一块崩掉他们满口牙的硬骨头！”
“嘿嘿！将军放心！”侯二咧嘴，“俺早就手痒了！管他一百五还是两百，来了，就别想囫囵个回去！”他抱拳一礼，旋风般冲下箭楼，粗野的吼叫声立刻在营地各个角落炸响。
李世欢的目光最后落在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周平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你的弟兄，立刻去吃饭，取暖，休息！完了，还有事情交给你们。”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休息过后，你的侦察队，任务变更。”
周平精神一振：“请将军下令！”
“不要再局限于东北方向。”李世欢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箭楼栏杆上挂着的、那张更加详尽的周边地图上，他的指尖划过白狼丘的东北方，向着更远处那片未知的、被标记为复杂丘陵和荒原地带的方向移去，“我要知道，这一百五十骑，是全部，还是……仅仅是一部分？他们的主力，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更多的兵马，在向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运动？”
周平顺着李世欢的手指望去，心中凛然。将军的担忧，比他想象的更深。一百五十精骑已是巨大威胁，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前锋，或者是一支偏师……
“卑职明白！”周平挺直胸膛，所有的疲惫仿佛被这个更艰巨、更危险的任务瞬间驱散，“休息好后，卑职立刻带人出发！就是钻到地底下，也要把柔然主力的影子给揪出来！”
李世欢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周平重重抱拳，转身带着手下斥候，步履蹒跚地下去休整。
箭楼上，再次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北方那无边的黑暗。怀朔镇的援兵，他不敢再抱希望。上官的轻慢和猜忌，隔断了求援的道路。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身边这些愿意追随他、信任他的兄弟，只有这亲手建立、一砖一瓦加固起来的营地。
“传令，告诉每一个人，援军不会来，但我们，无处可退。我们的身后，就是我们要守住的一切。”
“是！”亲卫低沉有力的回应声，在夜色中荡开。
夜色，愈发深沉。青石洼营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等待着注定要到来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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