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听到威廉的声音，青绿色的眼眸中的凌厉戒备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澈平静。
他移开了抵在阿尔伯特脖颈上的木质匕首，动作流畅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略显狼狈的阿尔伯特一眼，就像只是随手拨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他快步走到威廉身边，瘦小的身影自然地缩到了威廉稍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猫眼，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尔伯特，仿佛一只确认了主人安全但仍未放松警惕的幼猫。
威廉伸出手，轻轻将千织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保护意味。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礼貌性的微笑。
但这笑容并未抵达他的眼底，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他先是侧头，对身后那些因为突发状况而显得有些紧张和骚动的孩子们温和地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记住我说过的话，注意安全。”
孩子们对威廉有着绝对的信任，闻言虽然好奇，但还是依言安静而迅速地从小教堂的侧门疏散离开，只剩下威廉、千织，以及刚刚站稳、正在拍打身上灰尘的阿尔伯特。
空旷的教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
威廉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阿尔伯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阁下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他用词礼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对方衣着考究，气质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出现在这贫民窟的破教堂，目的绝不单纯。
阿尔伯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被一个看起来如此瘦小的少年瞬间撂倒，还用了把木刀抵住要害，这对他这位伯爵长子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体验，略显狼狈。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扬起了一抹更加真切、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笑容，那双翠绿的眸中闪烁着找到同道中人的光芒。
“我觉得你说的对。”
阿尔伯特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威廉，
“非常对。这个腐朽的阶级，这些寄生在民众血肉之上的贵族，早就该被清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共鸣与激动。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威廉瞬间又绷紧的身体和投来的警告视线，真诚地发出邀请：
“如果可以，我想加入你们。”
威廉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像是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
“加入我们？”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这里发发牢骚而已，恐怕担不起阁下的‘加入’。”
他四两拨千斤地将阿尔伯特热情的提议挡了回去，既没有接受，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回给对方，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对方的决心，以及他能带来的价值。
阿尔伯特显然听懂了威廉的弦外之音。
他沉吟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组织语言。
随即，他语出惊人，抛出了一个对威廉而言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他环视了一下这破败、潮湿、充满绝望气息的环境，
“离开这片泥沼，给你和你重视的人，提供更好的生活、教育，以及……实现你口中那个‘目标’所需的平台和资源。”
“离开”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威廉心中漾开涟漪。
这确实是他目前正在寻求的。
然而，听到这话的千织却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威廉身侧的手，冰凉的手指嵌入威廉的指缝，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威廉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和千织瞬间紧绷的身体，以为他是害怕被自己丢下，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刚要侧头安抚，就听到千织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平板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口：
“路易斯，”
千织仰头看着威廉，青绿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
“还有他的病。”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留下，他在乎的是体弱多病的路易斯是否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是否能摆脱那折磨人的心脏病。
这个认知像最柔软的羽毛，再次击中了威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威廉反手紧紧握住千织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嗯，我知道。”
千织得到了威廉的保证，仿佛就安心了。
他脸上那点细微的忧虑瞬间散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乖乖站在威廉身后，不再说话，其他的事情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反正他也听不太懂。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包括在“离开”的名单里，这种近乎完全的、将自己置于次位的信任，让威廉在感动之余，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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