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坐在窗边,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安静得像是凝固的时间。
他垂着眼眸,看着那沉落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再次进来的无惨在他身边坐下,也难得的没有说话。
虽然说了也肯定听不见,但此刻,他觉得千织需要的是安宁。
他陪着就好了。
缘一安静地跪坐在千织另一侧,如同过去许多个日夜一样,扮演着沉默的守护者。
千织的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澄澈茶汤上,看着几片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缓慢旋转,最终一点点沉向杯底。
沉落的姿态,像某种预兆。
无惨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千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深切的悲哀:
“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无法庇护你们…也无法救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勇气,才能说出最后那几个字。
“你们……会…恨我吗?”
“谁敢?!”
比缘一回应先来的是无惨的暴怒,一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炸出了火花。
他从未听过千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微末的试探。
“你对他们还不够好吗?!掏心掏肺…身子都崩坏几次了?!”
“你都没有那么珍惜过自己!!”
“他们要是还恨你,那他们活该去死!”
无惨喘息着,看着千织垂下眼眸,此时的少年整个人苍白的已经近乎透明。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因为那双青绿色的眼瞳深处,突然迸发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亿万星辰寂灭般的宁静。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就注定了。
夜色深沉。
无惨看着“自己”将千织拥在怀里,两只鬼就像之前无数个日夜那般,相拥着。
他听到了千织极轻的声音:
“阿舞…拿到青色彼岸花之后想做什么?”
无惨微微一怔。
来不及分析话中的分量,“自己”已经先做出了答复。
“克服阳光…获得完美的永生……”
无惨听出了“自己”的未尽之言,只觉得荒谬。
“自己”一点都没察觉,沉浸在千织给予他的温情蜜糖中,以为不必急于一时,未来的岁月漫长无尽。
更何况,他的阿织早已承诺过会永远陪着他。
“不过…我收到消息…鬼杀队里面已经出现了可以克服阳光的鬼…”
无惨愣愣的看着自己。
你在说什么……
“如果得到她…或许也可以知道克服阳光的办法…”
你在说什么?!
“鬼…在鬼杀队里?”
“他们…可以……和平共处吗?”
他听到了千织状若无意的询问,也见证了自己目中无人的傲慢。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暂时的利用,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好了…安心睡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无惨注视着自己轻轻拍着千织单薄的背脊,哄着对方入睡,牵强的扯了扯嘴角。
蠢货啊……
他多想抽“自己”一巴掌“让他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告诉千织“自己”真正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千织本就迟钝一些,若是将这误以为是他的愿望,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次日,千织独自穿过无限城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廊道。
无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推开那扇描绘着琵琶纹样的障子门。
鸣女看到是千织,轻声问询:
“千织大人,今日想听什么曲子吗?”
千织摇了摇头。
他沉默地走上前,在鸣女面前站定,将自己一直随身携带、时常拨弄的那把琵琶,递向了鸣女。
“鸣女对乐器很珍视对吧?”
“可以帮我保管吗?”
无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鸣女愣怔了片刻,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把琵琶。
看着千织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鸣女总是低垂着的头,仿佛在说:
这个,还有无限城,还有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无惨站在一旁,看着千织转身离开,素白的衣袂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
他想追上去,想问千织要去哪里,想拦住他。
但他做不到。
千织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永远……
梦境的界限又开始模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无惨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再次看到千织,他的身上已经开始出现大片的裂纹,安然的站在满是紫藤花的庭院里,像是一阵即将散去的晨雾。
无惨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想要抓住千织,但他的手穿过了千织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在他绝望的视线里,千织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光线。
然后,他听到了嘶吼。
属于不顾阳光的灼烧,强行突破空间阻隔,出现在这片庭院的“自己”。
他一把将千织几乎已经失去实质重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千织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扭曲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
“阿舞…这是…礼物……”
“看…太阳…出来了……”
说罢,他的身体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屑,消散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
无惨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听着“自己”发出凄厉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听到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织……”
没有人回应他。
从前没有。
未来……
再不会有。
阳光洒落,照亮了“自己”惨白扭曲的脸,也照亮了无惨站在一旁、同样空洞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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