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闭着眼，全部的心神都跟着后背那两处温热的源头走。
这暖意很奇怪，它不是烫，也不是热，更像是在冬日里晒了许久的太阳，暖意是打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熨帖又安稳。
它在她身体里走得很慢，像个小心翼翼的探路者，沿着一条她从未感知过的路径，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安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好像能“看”到细细的、温和的气流，在她黑漆漆的身体里，点亮了一条微弱的线。
这感觉比泡温泉还舒服。
安颜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开了的干木耳，每一处褶皱都被温水抚平了，舒展得不成样子。
她忍不住想，这要是放在她那个时代，得是什么级别的理疗大师才能有这手艺？
闻听白要是在现代开个养生馆，怕不是要赚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股在她身体里缓缓流动的气流，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
安颜一个激灵，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经都甩了出去。
她重新集中精神，跟着那股暖意走。
这一次，她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它在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暖流像是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圈，最后沉淀在了她的小腹处，化作一团更温润的暖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几乎是同时，贴在她后背的那两只手掌，也撤了回去。
骤然失去那两处热源，安颜竟觉得后背有些发空。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连指尖都是温的。
安颜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脖子，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坐回桌边的闻听白。
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煮着茶，侧脸在缭绕的水汽里，有些看不真切。
“师父。”安颜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刚从深度放松中抽离出来的沙哑。
闻听白“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安颜从蒲团上爬起来，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水就灌了一大口。
“舒服。”她抹了把嘴，由衷地赞叹，“师父，你这手艺绝了。以后我要是腰酸背痛，你都不用给我找大夫，就这么来一下，比什么药都管用。”
闻听白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安颜。
她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得了大好处的满足和不见外。
他把一杯新沏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这只是引气入体，疏通经脉。内力不是用来治腰酸背痛的。”
安颜端起热茶，小口地喝着，嘴里还在嘀咕：“那多浪费啊。”
闻听白没理会她的歪理。
“你体内淤塞颇多，今日只是初步疏通了任督二脉。”他看着她，话说得很平稳，“往后每日清晨，都要自行运功一个时辰，不可懈怠。”
“一个时辰？”安颜的脸垮了下来，“这么久？”
“若想学轻功，便要如此。”
安颜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又变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师父你放心，别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都行！”
安颜豪言壮语说得响亮，闻听白却只是把那杯已经见了底的茶盏拿了过去，又添上新的。
茶水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垂下的眉眼。
“既然如此，你现在便再试一次。”
安颜一听，来劲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坐回了那个蒲团上，双腿一盘，腰杆挺得笔直。
“好嘞！”
她闭上眼，学着刚才的样子，在心里默念闻听白教她的那些口诀，努力地想去找到那个叫“丹田”的地方，再把那股暖洋洋的气引出来。
一息，两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安颜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她身体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别说暖流了，连个水花都没有，依旧是她自己那副再熟悉不过的躯壳，冷冰冰的，静悄悄的。
安颜泄了气，睁开眼，扭头看向桌边那个气定神闲的人，脸上写满了委屈。
“师父，不行啊。它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抱怨道。
闻听白正端着茶杯，闻着茶香，听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必气馁，若第一次便能自行引气，那你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无需我来教了。”
安颜的脸又垮了下去，“你的意思就是，我不是奇才？”
她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呢。
“并非，我会教你。”闻听白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安颜看着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又站到了她的身后。
安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那两只温热的手掌，再一次贴上了她的后背。
熟悉的热意，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顺着他掌心接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渗了进来。
消失的暖流，又回来了。
“有了！”安颜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甚至没回头，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雀跃，“师父，它又有了！”
她生怕这股暖意再跑了，赶紧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跟着它在自己身体里游走。
这一次，她格外认真，仔细记着它走过的每一条路，感受着它每一次转弯的力道。
她并不知道，这并非她自己的本事，而是身后的人，正将自己的内力，毫无保留地、一丝一丝地渡进她的经脉里，用这种最耗费心神的方式，为她开路。
安颜闭着眼，全神贯注。
这一次，她不敢再胡思乱想，全部的心神都用来描摹这股暖流走过的路径。
它像一支无形的笔，在她空荡荡的身体里，一笔一划地，画着一幅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地图。
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到安颜都快忘了时间的流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沉。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窗外的山影吞没，闻听白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就近在旁边的蒲团坐了下来。
安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暖透了，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再试一次。”闻听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比白日里要低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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