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那一剑到底没刺下去。
因为安颜推开门，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打完了？”
谢无妄手里的剑尖离陆绥的喉咙只有半寸，闻言手一抖，剑身偏了偏，划破了陆绥脸侧的一缕发丝。
“没打。”谢无妄收剑回鞘，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练剑。”
陆绥摸了摸那缕断发，笑得意味深长，“是啊，谢小将军剑法超群，正指点我呢。”
安颜咬了一口梨，“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别睡了。收拾收拾，进城。”
这驿站破旧，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隔音还差，隔壁谢无妄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前头十里地就是个云州，云州地界繁华，夜市开得晚，这会儿去正好赶上热闹。
谢无妄，“不是累了？”
安颜：“我饿了，这里的饭太难吃。”
一刻钟后。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
安颜跳下车，也不管身后那一串尾巴，径直往灯火通明的主街走。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安颜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停下。
“老板，来两块。”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包好，“五文钱。”
安颜去摸荷包。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锭碎银。
“不用找了。”陆绥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站在安颜身侧，“剩下的包起来，给这位姑娘路上吃。”
老板眼睛都直了，“哎哟，谢谢公子！公子大气！”
谢无妄挤开陆绥，把一锭金子拍在摊位上，“我买。把这摊子上的都包了。”
老板看着那锭金子，手里的铲子都吓掉了，“这……这……”
“俗气。”陆绥啧了一声，“谢小将军，买个糖糕而已，你这是要买人家的命？”
“我乐意。”谢无妄瞪他，“我有钱。”
安颜接过老板战战兢兢递过来的糖糕，咬了一口，转身就走。
“你们俩把摊子买下来慢慢吃吧。”
桑礼跟在安颜身后，手里拿着把短刀。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他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
最好看、糖衣最厚的那串糖葫芦落在他手里。
他把一文钱扔进小贩怀里，快步追上安颜，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吃。”
安颜刚咽下糖糕，嘴边又多了串红彤彤的山楂。
“桑礼，给钱了吗？”
“给了。”
谢无妄追上来，看见安颜嘴里的糖葫芦，脸黑了，“我也能买。”
“那你去买啊。”安颜含糊不清地说，“买一百串，挂身上当铠甲。”
云榭走在最后，闻听白护在他身侧，免得拥挤的人群冲撞了他，到时候又装可怜往安颜怀里扑。
“这城里倒是热闹。”云榭掩唇轻咳，“只是这热闹底下，怕是也不太平。”
闻听白看了一眼前方，“人多，眼杂。”
“无妨。”云榭看着安颜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背影，“有他们在，乱不起来。”
安颜手里拿着糖葫芦，嘴里嚼着糖糕，怀里还抱着一包刚出炉的板栗。
这日子才叫日子。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纷纷往河边的方向涌去。
“快看！浸猪笼了！”
“听说还是员外家的丫鬟！”
“真不要脸，做出这种事！”
安颜脚步顿住。
谢无妄皱眉，伸手护住安颜，“别去凑热闹，脏。”
陆绥倒是来了兴致，扇子一合，“浸猪笼？这可是稀罕事，云州这地界还有这种私刑？”
“去看看。”安颜把手里的板栗塞给谢无妄，抬脚就往人群里钻。
谢无妄手里被塞了个满怀，只能黑着脸跟上，“安颜！你慢点！”
河边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安颜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让让。”桑礼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拔出短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
寒光一闪。
前面的人感觉后颈一凉，回头看见那张铁面具和明晃晃的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让开一条道。
安颜顺着那条道走到了最前面。
河边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竹子编的笼子。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淤青，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
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正要把笼子往河里推。
岸上站着个穿着绸缎的老头，指着笼子骂：“不知廉耻的贱蹄子！勾引少爷，坏了陈家的门风！今日就替天行道，沉了你！”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长得就是一副狐媚相。”
“听说肚子都大了，还想赖给陈少爷。”
“陈少爷那样的人品，怎么会看上她？肯定是她下药勾引！”
那些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
安颜看着笼子里的那个姑娘。
那姑娘拼命摇着头，嘴里的破布被顶了出来。
“我没有！”她嘶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是他逼我的！是大少爷逼我的！”
“还敢嘴硬！”老头一脚踹在笼子上，“给我沉下去！”
“是他喝醉了酒……是他强迫我……”姑娘的手死死抓着竹笼的缝隙，指甲都断了，血淋淋的，“我没有勾引他！我没有！”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强迫？陈少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强迫你个烧火丫头？”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肯定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想疯了心了！”
没有人听她在说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她在说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热闹，一出关于“下贱”和“惩罚”的戏码。
安颜觉得手里的糖葫芦不甜了，甚至有点恶心。
“坏的。”安颜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扔。
那红艳艳的山楂滚进尘土里，沾了一身灰。
谢无妄站在她身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他们……”
陆绥摇着扇子的手也停了，“这陈员外在云州有些脸面，这丫鬟怕是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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