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沿，手还贴在脉口，破灵钉的裂痕硌着皮肤。窗外雨未落，风却更紧了，吹得油灯晃了几下。那块焦糖还在掌心，沾了汗，黏在指缝里。
我没有立刻收起来。
千面鬼说过不要吃糖。他死在东洲雨巷，怀里只剩半块。这糖不该出现在废庙，更不该被藏在石板下等我捡起。它不是线索，就是陷阱。
我把糖包进符纸，压在枕下。
指尖划过手腕，血珠涌出，抹上眉心。朱砂痣一烫，识海里的三道残音震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虫子。青藤缠上来，绕住太阳穴，带着凉意往深处钻。
右眼突然刺痛。
幽蓝卦象自己浮现，像水底浮起的锈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中间却亮得刺眼。我知道这是反噬要来了，可不能停。那些孩童的残音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而另一道声音正从缝隙里渗进来——极细，极冷，像针尖贴着骨头刮。
是孟婆的执念残音。
我咬牙，引着青藤裹住那道声线，蓝光顺着血管冲进识海。刹那间，万道杂音炸开。
“他身上有佛印……”
“东洲雨巷有伞……”
“第七个没醒……”
“血丝缠心……”
声音重叠，来回穿插，一句没说完就被下一句撕碎。我靠在墙上，额头撞出闷响。右眼热得发烫，一滴血顺着鼻梁滑下来。左眼也不安生，赤金纹路猛地一跳，一直蔓延到眼角，像是有人拿烙铁在眼皮上画圈。
我听见自己喘气。
识海快撑不住了。青藤裂了口子，丝丝缕缕地往外漏气，像是布袋破了个洞。我抓不住那些话，它们飞来飞去，抓到一句，又散成十句。
“佛印”——陆九。
“伞”——千面鬼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雨巷深处，他撑着一把黑伞，笑着说：“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
这两段残音突然对上了。
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细想，右眼剧痛再起。幽蓝卦象自行运转，眼前闪出三息后的画面：我仰头倒地，喉咙裂开，血喷在天花板上。
预知杀机。
可这不是敌人出手，而是我自己身体要垮了。识海负荷到了极限，再撑下去，神魂会碎。
我闭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裴烬的残音拉出来。
“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
这句话一响，识海猛地静了一瞬。所有杂音都退后半步。我抓住这空隙，把“佛印”和“伞”两段残音锁在一起，强行拼接。
信息出来了。
孟婆已经开始行动。她不再盯着我，而是要把白蘅唤醒。陆九身上的佛魔同源咒会被激活，作为引子；东洲雨巷那把伞，是开启轮回节点的钥匙。她在布局一场替换——让白蘅成为新的容器候选人，取代我这个已经觉醒预知之力的变数。
我想睁眼，却发现眼皮抬不起来。
双目都在胀，像是要裂开。右眼的血流得更多，滴在衣襟上，一片暗红。左眼金纹暴涨，热度传到脑后，整个头颅像被夹在铁钳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我知道是谁。铃音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停在大堂中央。蛇首杖点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动不了，只能靠青藤感知楼下的动静。可就在这时，左眼突然一抽，金纹剧烈跳动，视野猛地穿透地板。
我看见了。
红衣宫装少女背对楼梯，发间缠满人发，手里握着蛇首杖。她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看不清脸，只露出半截枯黄的手指。
孟婆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容器松动，该唤醒白蘅了。”
她说完，抬手捻了下头发。那动作让我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肺。黑袍人点头，转身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没有雨，也没有风，只有一片死灰的夜色。
我拼命记住这句话。
不是为了反击，是为了确认——她真的放弃我了？还是把我当成诱饵？
左眼金纹还在烧，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已经发生。以前我只能听残音，现在我能透过木板看到现实。这不是巧合，是双眼异变的开始。
右眼主预知，左眼主洞察。
它们原本各自为用，现在却被残音强行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网，把虚与实都罩了进去。
我慢慢抬起手，摸到眉心。
朱砂痣滚烫，像埋了一颗火种。青藤缩回体内，但裂纹更深了，一跳一跳地疼。我知道今晚不能再走，也不能睡。只要我一闭眼，识海就会崩溃。
油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右眼还泛着幽蓝的光，照出墙上一道斜影。我靠着床头坐稳，手指扣住床沿。木头被雨水泡过，边缘有些发软，指甲陷进去一点，留下浅痕。
外面还是没有雨声。
但我听见屋檐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也不是风。是那种极细微的摩擦声，像布料拖过地面。我忍着痛，再次催动左眼金纹。
视线再度穿透地板。
孟婆还在大堂，但黑袍人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蛇首杖，杖头的人发缓缓扭动，像是活物在呼吸。她忽然抬头，望向楼梯方向。
我立刻收回感知。
心跳加快。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不可能。我能看她，但她不知道我在楼上。除非……
除非这客栈本就是她设的局。
我慢慢把手伸进袖中，摸到最后一枚破灵钉。钉子裂了，不能再用第三次。但它还在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楼下传来铃音。
一声，两声，接着停了。
我睁开眼，双目仍在渗血。左眼视野模糊，右眼只剩下一条细缝。可就在这昏沉之间，我看到床前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
不是从窗外进来的。
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我抬头。
房顶的木板缝隙里，一滴血正缓缓凝聚，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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