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祭坛边缘，手指离那半块玉佩只剩一寸。
血从楚珩的断臂滴落，砸在玉上，又顺着裂痕滑进泥土。白蘅伏在我背上，呼吸微弱，青藤缠着她全身，压制傀儡丝的波动。我不能动。刚才那一瞬，她身体猛地一僵，眉心符印发红，像是拼尽最后一丝意识阻止我碰这块玉。她认得这玉，也认得后果。
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识海里九道残音还在撞，裴烬的声音混在其中，陆九的经文不断回响，白蘅的遗言反复低语。我闭眼，用青藤压住经脉，试图理清头绪。千面鬼死前说“第十次轮回时，不要吃糖”，这话藏在东洲雨巷的焦灰里，只有我知道。可白蘅说出来了。不是复述，是带着温度地说出来，像有人借她的嘴，把命换来的警告递到我耳边。
就在我稳住心神的刹那，识海深处闪出一道银光。
我立刻警觉，青藤在经脉中绷紧，准备反击。可那光没有攻击，反而散成一片雾影。一个身影从记忆迷雾中走出来，站在识海中央。她穿黑色狐裘，银发垂地，左眼赤金，右眼幽蓝。我认不出她是谁，但她的气息真实得让我心跳变慢。
阿绫。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我额间伸来。
青藤瞬间暴起，顺着经脉冲上额头，化作细藤缠住她手腕。金手指自动触发——有执念靠近，危险等级极高。我睁开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现实中我仍蹲在地上，手悬在玉佩上方，背上的白蘅毫无动静。可我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你是谁？”我问。
她的声音不在耳边，而在识海深处响起：“你中的……是千面咒。”
我心头一震。
千面咒？那是上古禁术，专为抹除轮回者真我而设，每七日更换面容，直到彻底迷失。我以为那是千面鬼独有的诅咒，是他用半块焦糖换记忆的代价。可现在，她说我也中了这咒？
“你怎么知道？”我盯着她。
她没挣脱被青藤束缚的手，目光平静：“因为你每换一次脸，我就死一次。三百七十二次。”
我瞳孔骤缩。
三百七十二次？那是她轮回的次数。每一次重生，都因我而起？我还没开口，金手指突然震动——她的执念残音强行灌入识海。
“轮回三百七十二次……只为再见你一面。”
这不是仇恨，也不是复仇。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望。我脑中嗡的一声，识海几乎失守。原来她不是棋子，是主动跳进这场局的人。每一次死，都是为了再活一次，再看我一眼。
可就在这时，她耳后的皮肤亮了起来。
白骨纹路浮现，幽光流转，显现出一枚扭曲符印。那印记我见过——在楚珩师尊的信物残片上，在白蘅眉心的傀儡烙印里，都在这里。孟婆容器的标记。
我猛地收紧青藤。
她却笑了，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风：“第七任容器，该换人了。”
我浑身一僵。
容器？我不是第一个？千面鬼说“第十次轮回”，天机阁主说“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合欢宗主死前嘶喊“我才是真身”……这些碎片突然串在一起。我不是在对抗宿命，我本身就是宿命的一部分。从千面鬼自爆那刻起，我就被推上了容器之路。而她，等这一天已经三百七十二次。
“你想要什么？”我声音很沉。
“我要你停下。”她说，“你走得越远，容器就越完整。等你集齐九十九道残音，孟婆就能借你之身降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替你死的。”
我冷笑：“所以你就一次次轮回，就为了在我觉醒前把我替换掉？”
“你不明白。”她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了一下，“我不是替你死。我是陪你死。每一次轮回，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每次靠近你，都会被孟婆察觉，记忆重置，身体被钉入骨钉。脖颈后三枚，每一枚都锁住一段记忆。可哪怕只剩本能，我也记得你。”
我沉默。
她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识海。我不是孤身一人走过来的。有人用三百七十二次死亡，为我铺了一条退路。可我现在已经走得太远。残音如潮，心魔如影，青藤缠骨，玉佩在地。我若回头，便是辜负所有为我而死的人。我若继续，便是成为孟婆的躯壳。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信你？”我问。
“你不信我也行。”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间的朱砂痣，“但你听到了我的残音。那是死前最深的执念，不会骗人。就像你能听见裴烬说‘剑尖偏了三分’，你也听见了我说‘只为再见你一面’。信不信，由你。”
她话音落下，身影开始变淡。
我伸手想抓，却只碰到一片虚光。识海恢复黑暗，九道残音重新涌上，可那句“轮回三百七十二次”还在回荡。我睁眼，仍蹲在祭坛边，手悬在半空，离玉佩一寸。冷汗未干，青藤缠着手臂，微微发烫。
白蘅还在昏迷，楚珩站在原地，断臂流血，眼神未动。
我没有拾玉。
因为我知道，一旦碰了它，我就再也分不清，我是沈无尘，还是千面咒造出来的假象。
我缓缓抬头，看向夜空。
银发拂过肩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脸了。按照千面咒的规律，七日前就该变了。可我现在，还是这张脸。
难道……咒已经开始失效？
或者，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换脸的人？
我低头，右手终于向下压了一寸。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体内青藤猛然一颤。
一股热流从心口冲上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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