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调研完，在回城路上。”
“哦，辛苦了。”王局长顿了顿，“有这么个事，跟你通个气。省专班那边，对咱们试点项目的进展很关心。林嵘组长特意问了，你们那个‘小微创新孵化’的经费和设备，用上没有？初步的‘线头’找到没有？”
何炜的心提了起来。林嵘直接过问，且是通过王局长，这是一种压力传导，也是一种姿态：他对何炜的工作，保持着高位的、但未必是直接的支持。
“经费流程正在走，设备已经协调了，明天应该能到位。关于‘线头’……”何炜斟酌着，“今天去坳背村做了初步田野补充，采集到一些核心的声音素材，正在分析和构思具体的体验原型方向。方向有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技术论证和细化。”
“有方向就好，有方向就好。”王局长语气满意了一些，“不过何炜啊，省里不只关心方向，也关心‘速度’。改革试点，要的就是快速出效果，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林组长私下跟我提过，希望一个月内，能看到一个‘说得出口、拿得出手’的阶段性成果，哪怕是雏形也行，省里好安排后续的宣传和资源倾斜。”
一个月。何炜感到刚刚松快一丝的胸口，又被巨石压住。从今天算起，一个月。要完成从声音分析、技术方案确定、原型开发、测试调整到最终呈现一个“拿得出手”的雏形。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大幅度降低标准，做表面文章。
“王局，我理解省里的期望。但非遗数字化的核心在于‘质’，尤其是情感连接的‘质’，这需要时间打磨。一个月，可能只能做出一个非常初步的、技术验证性的框架。”
“框架也行啊！”王局长接口道，“先有个框架，让人能看到形状，看到潜力。后续可以再完善嘛。关键是，要‘动’起来，要让人看到我们练江在‘动’。何炜，你要理解，这不只是你一个项目的事，关系到全市在省里改革大盘中的形象和后续支持力度。”
何炜沉默了。他听懂了。林嵘要的是有“钩子”的“线头”，是样本价值。而王局长（或许也代表了市里某些层面的想法）要的，是一个快速、可见的“动作”，一个可以写入汇报材料、展示改革“成果”和“效率”的标志。两者有交集，但侧重点截然不同。他夹在中间。
“我尽力，王局。”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对了，”王局长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苏晴同志那边，你们沟通得怎么样？她资源多，思路活，多听听她的意见没有坏处。必要的时候，可以请她帮忙协调一些宣传资源嘛。”
又是苏晴。何炜感到一阵厌烦。“暂时还没有深入沟通。”
“嗯，多沟通，多沟通。”王局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车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机械提示音。陈墨看了何炜一眼，欲言又止。
何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又无比冰冷的城市夜景。一个月。另一拨神秘访客。王局长的“速度”要求。苏晴无孔不入的影子。还有怀中这段沉重如铅、却又无比脆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船，正被一股强大的、名为“效率”和“政绩”的顺流推着，高速驶向某个需要立刻交出“成果”的码头。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却是那声需要慢下来、细细倾听、小心安置的“逆流之音”。
码表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跳动，计算着抵达终点的时间。而他，必须在这股洪流中，找到一个支点，让自己的船速慢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好让他有机会，将那声即将被浪涛彻底吞没的钝音，安然地送上岸。
面包车汇入进城的主干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条条红色的光带，像一道道快速愈合又裂开的伤口。
何炜闭上眼睛，耳机里，那声“哟——嗬——”，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他仿佛在其中，听出了某种嘲讽，对速度的嘲讽，对一切急于求成的、喧嚣的、浮于表面的事物的嘲讽。
他握紧了录音笔。
逆流而上，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哪怕，代价是被洪流冲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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