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宁昌图县的靠山屯，一提起东头老槐树下的王老倔，上了岁数的人都得压低声音 —— 不是怕他，是怕那股子绕着老槐树不散的阴劲儿。我叫狗剩，打记事儿起，王老倔就像棵长在槐树下的枯树，整天耷拉着眼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杖头雕着个歪嘴的判官，磨得发亮的木头缝里，总像嵌着层洗不掉的黑泥。
咱屯子的半大孩子，没一个没被他骂过。放学打他家门口过，哪怕就斜眼瞅一下院墙上爬的葡萄藤，他准能从屋里窜出来，拐杖往地上 “咚” 一磕，震得砖缝里的土都直掉：“小兔崽子，眼馋啥？我这葡萄是给阎王爷留的，你敢摘一颗，让你夜里梦见判官勾舌头！” 有回铁蛋趁他午睡，想偷摘架上的黄瓜，刚伸手就被他拽住胳膊，拐杖头的判官嘴差点怼到脸上：“滚！再霍霍我这黄瓜，我让你爹拿驴鞭抽你！” 那凶劲儿，吓得铁蛋连哭带嚎跑回家，夜里还尿了炕。
我上五年级那秋，屯子里的玉米刚黄尖，就听见东头传来哭嚎 —— 王老倔没了。听说是夜里起夜，脚滑摔在炕沿底下，后脑勺磕在腌菜缸的石头沿上，等邻居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人都硬了，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棒，牙上沾着黄澄澄的玉米粒。
咱这帮半大孩子，平时被王老倔撵得跟兔子似的，这会儿倒来了劲，扎堆在他家门口 “卖呆”。他家院门口摆着俩纸糊的花圈，红的绿的纸片子被风刮得哗哗响，纸扎的童男童女站在旁边，脸是用红颜料涂的，眼珠子是黑墨点的，风吹得纸人晃悠，咋看都像在盯着人笑。我跟铁蛋、小芳凑在一块儿，铁蛋搓着手说：“以前他老撵咱，现在他躺那儿不动弹了，咱得‘报复’一下！” 小芳起初有点怕，可架不住我跟铁蛋撺掇，仨人眼瞅着天擦黑，就溜到了王老倔家门口。
铁蛋从兜里掏出火柴，“噌” 一下划着，火苗子刚碰到花圈的纸，就 “呼” 地窜了起来。红的绿的纸片子烧得卷了边，黑灰打着旋往上飘，落在我脖子上，凉飕飕的。咱仨嘻嘻哈哈往外跑，我刚迈下台阶，脚脖子突然被啥东西拽了一下，像是有人用凉冰冰的手攥着，我 “扑通” 就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直冒冷汗，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铁蛋和小芳跑远，而那烧着的花圈，火光照得纸人的脸通红，咋看都像王老倔耷拉着的眼泡子。
回家我就不对劲了，脑袋烧得跟火炭似的，盖着厚被子还打哆嗦。迷迷糊糊中，总看见王老倔举着那根枣木拐杖站在炕边，判官头的杖头对着我，他脸拉得老长，嘴唇乌青，声音哑巴巴的，像从喉咙里往外抠字：“小兔崽子，烧我花圈…… 我让你尝尝，磕在腌菜缸上的疼……” 我吓得直叫唤，伸手想推他，可手却穿了过去，摸到的全是凉冰冰的风。我妈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我浑身是汗，褥子都湿透了，赶紧喊来我奶。
我奶盘腿坐在炕上，扒拉着旱烟袋，烟袋锅子 “吧嗒” 响，她瞅着我，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是让老王头缠上了！准是你们这帮崽子干了啥缺德事，戳了他的忌讳！” 我爸一听，脸 “刷” 地就白了，连夜骑着自行车往村头的寿衣店跑，买回来个新的花圈，扛着就往王老倔家去。他把花圈往灵前一放，“扑通” 就跪下了，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子，声音带着颤音：“王叔，我家狗剩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个孩子计较…… 我给您赔罪了，您饶了他吧！”
说也邪乎，第二天我烧就退了，也不胡咧咧了，可膝盖上的疤，红愣愣的，摸上去还发烫，过了好些年，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可这事儿还没算完。铁蛋他娘后来跟我妈说，铁蛋夜里总哭，说梦见王老倔拿拐杖敲他家窗户，“梆梆” 响，敲得窗户纸都颤，铁蛋吓得往炕里缩，捂着耳朵喊 “我错了”，可那敲门声还不停，直到天快亮才停。小芳更邪乎，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一闭灯就觉得屋里有人走动，脚步声 “咚、咚” 的，跟王老倔拄着拐杖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声音就在耳边，走一步响一下，有时候还能听见拐杖头磕在地板上的 “笃笃” 声，吓得小芳抱着她妈的胳膊，一夜一夜不敢睡。
屯子里的张老太，是个懂 “规矩” 的老人，她跟咱三家大人说：“王老倔一辈子没儿没女，孤苦伶仃的，就盼着走的时候能体面点，你们家这仨孩子，烧了他的花圈，是断了他的‘脸面’，他能不怨吗？” 直到开春，咱三家大人领着咱仨，拎着纸钱和酒，去了王老倔的坟前。他的坟在老槐树下，坟头长着些野草，风一吹，草晃悠，像有人在摆手。咱仨低着头，跟着大人磕了三个头，我膝盖刚碰到坟前的土，就觉得凉冰冰的，像摸到了王老倔那根枣木拐杖。
从那以后，铁蛋不再夜里哭，小芳也敢关灯睡觉了，可我总忘不了，那天摔在地上时，脚脖子被拽住的感觉 —— 凉冰冰的，带着股子腌菜缸的咸味儿。现在我都四十多了，回屯子还会绕着那棵老槐树走，总觉得树下还蹲着个耷拉着眼泡子的老头，手里攥着根枣木拐杖，等着骂一句 “小兔崽子”。
咱辽宁人讲究 “死者为大”，有些老规矩，不是迷信，是对走了的人的敬重。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不懂事，只看见王老倔的 “倔”，没看见他孤苦伶仃的难。要是能再遇见他，我真想跟他说句 “对不起”，再递上一根他爱抽的旱烟卷 —— 可惜，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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