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的喧闹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众人端起酒杯,敬了敬窗外的方向——那里有大漠,有边墙,有埋在土里的弟兄。酒液辣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眼底的热。
傍晚回到衙署时,杨道庆和王大贵带着众多夜不收弟兄候在门口,见他回来便涌了上来,把小小的衙署挤得满满当当。
杨道庆摸着红绸包裹直咂嘴,王大贵非要抢着解开,手忙脚乱扯断了系绳,露出里面的青色官服。
杭绸的料子滑溜溜的,像极了江南的春水;
胸前的海马补子针脚细密,在日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每一根金线都绣得周周正正。
“这补子,得是苏绣吧?”
王大贵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烫着。
“听说苏州的绣娘,一天也就绣得几针。”
“把总,快试试快试试!”
弟兄们起哄着,有人搬来凳子,有人递过铜镜,闹哄哄的像过年。
费书瑜见盛情难却,便把官服往身上比了比。
衣长正好到膝盖,袖子也合适,像是量着他的尺寸做的。
镜中的人穿着崭新的官服,背后是弟兄们的笑脸,窗外是榆林城的暮色,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
等回到房间休息时,天已经黑透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费书瑜把新官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又将告身塞进贴身的衣袋——那上面的“费书瑜”三个字,墨迹还带着点潮,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抽出挂在墙上的腰刀,在月光里比划了两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倒比在战场上杀敌时更显清亮。
刀鞘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日夜攥着它冲锋、潜伏、站岗磨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握刀时的样子,手心的汗差点让刀滑落在地。
如今,这刀柄像是长在了手里,连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费书瑜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官服的清香混着军营特有的烟火气飘过来。
他想,明天一早,得去游击衙署;
不,现在应该叫参将衙署把自己的名字从军吏册上划掉,再郑重地写进武官簿里。
那里会记着他的籍贯、年岁,还有这次的军功,却记不住大漠的雪有多冷,记不住定边营边墙外的血有多烫,记不住弟兄们临死前喊的那句“杀套虏”有多响。
这一夜,延绥镇的许多营房都亮着灯。那些新得的官服被一遍遍摩挲着补子上的金线在油灯下闪着光;
那些写着名字的告身被压在枕头下,墨迹在梦里晕开成血色。
弟兄们攥着衣角的手,和去年秋夜里攥着刀柄等待冲锋时一样紧。
风从边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也带着属于大明的、沉甸甸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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