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涵碧轩，水榭边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微风过处，送来源源清香。
然而这日清晨，水榭内的气氛却与往日的闲适不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
一张紫檀木小案临水而设，上面并未摆放茶具果品，而是陈列着几样洁净的时新瓜果、一壶清酒，并三碟晴雯亲手制作的精致点心。
案前设一蒲团，旁边一座狻猊香炉中，已备好了上好的檀香。
晴雯今日穿着一身极为素雅的玉白色绫衫，同色罗裙，浑身上下毫无纹饰，乌黑的发髻上也只簪着一支毫无雕琢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神情沉静，眼神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般的悠远与复杂。
她静静地站在水榭边，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池水，以及水面上倒映的湛蓝天空，久久不语。
此番是祭拜晴雯的父母。
这是晴雯主动提出的。
大婚在即，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也应当来了却这桩因果。
作为穿越而来的苏雯，她对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并无记忆亦无感情，但既然承了这身份，享了这血脉带来的机缘（尽管原主命运多舛），便不能装作浑然不知。
当然，这个没有告知贺青崖。
祭拜，是告慰，是交代，也是一种放下。
贺青崖悄然走近，他同样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气质沉凝。
并未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眼中带着了然与无声的支持。
良久，晴雯才缓缓转过身，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轻缓：“我。。。。。。并不知他们葬在何处。甚至，不知他们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她的话语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叙述，“只恍惚听人提过，我原是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才十岁，尚未留头。进来时，便已不记得家乡父母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垠的水天相接之处，仿佛能透过这方天地，望见某个虚无缥缈的远方。
“或许，他们早已不在人世。或许，另有隐衷，使我不得不与他们离散。今日。。。。。。我便在此，遥拜一祭吧。总归是生身之源，大婚在即，当有个交代。”
贺青崖心中了然，关于晴雯的身世，他早已从各方信息中拼凑出大概，知其来历模糊，很可能牵扯旧事，不便深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执起她的手，沉声道：“好。我陪你。”
他的掌心温暖而稳定，传递着无言的力量。
晴雯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到香案前。
贺青崖亲自点燃了三炷线香，那袅袅的青烟在无风的清晨笔直上升，带着清冽的檀香，融入水榭间湿润的空气里。他将香递给晴雯。
晴雯双手接过，那三炷细香此刻在她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她走到水榭边缘，面向着浩渺的池水与广阔的天空，郑重地跪在蒲团之上，将线香高举过头顶，深深拜下。
‘未曾谋面的父亲、母亲，’她在心中默念，‘无论你们是因何缘故与我失散，无论你们是已归于黄土，还是尚在人间某处，今日，以此水为镜，以天为幕，我，晴雯，在此遥拜。’
‘我不知真正的晴雯，你们的骨血，魂归何处。而今占据这身躯的，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我承了她的身份，走了她的路，却活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我经历过你们无法想象的挣扎，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机缘。’
‘我曾病补雀金裘，也曾直面抄检的风暴；我经营绣坊，兴办女学，尽力在这世间立足，也尽力为如我一般微末之人，撑起一小片荫蔽。我遇到了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他名青崖，待我以真心，许我以尊重。’
‘我不知若你们知晓这一切，会是欣慰，还是怨怼。但我今日在此，并非祈求原谅，而是来了却这段因果。这身躯源于你们，这份血脉牵连，我认。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将由我自己，和我选择的身边人，共同书写。’
‘愿你们若有灵，能得安宁。前尘旧事，恩怨俱往。此间种种，自此两清。’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稳稳地插入狻猊香炉之中。
青烟继续袅袅上升，汇入水天一色之中，无影无踪，仿佛真的将她的心意，带去了那不可知、不可考的远方。
贺青崖在她身侧，亦对着水天方向，郑重地躬身一礼。
他虽不知她心中具体所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一拜之后，她周身萦绕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沉重感，似乎随着那缕青烟一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澄澈、更加坚定的气息。
他拿起酒壶，将清冽的酒液缓缓酹入池中，酒水融入碧波，泛起圈圈涟漪，随即平复。
晴雯静静地看着那涟漪消散，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祭拜已毕，她转过身，面向贺青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明净而温暖。
“好了。”她轻声道，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许久的无形包袱。
贺青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已然褪去，只剩下属于她的温润。
他目光深邃，蕴含着无限的理解与包容，沉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离开水榭，将那一池碧水、三炷心香留在身后。
晨光愈发明亮，映照着满池荷花，生机盎然。
这一次遥拜，未曾寻到黄土垄头，未曾知晓姓名籍贯，却真正了断了萦绕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缕因果。
自此，她斩断前尘，心无挂碍，只待与他携手，共赴那清晰而确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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