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到——”门外小厮通传。
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
清辞垂眸敛衽,迈过门槛,行至厅中,向沈敬渊与王氏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起来吧。”沈敬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清辞起身,又向客座方向福了福:“见过二位夫人。”
那官媒仔细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露出标准笑容:“这位便是沈三小姐?果然仪态端方。”她转向沈敬渊,“沈大人,可否请三小姐近前一步说话?”
沈敬渊颔首。
清辞依言上前三步,在离官媒五尺处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官媒目光如尺,在她身上丈量:身量适中,肩背挺直;虽衣着素简,但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好的松江棉布;容貌并非绝艳,却眉目清朗,鼻梁秀挺,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见寻常闺秀的羞怯或慌张。
“好,好。”官媒连连点头,侧身对那位蓝袍男子低声道,“常管事,您看?”
被唤作常管事的男子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清辞身上。那目光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打量,仿佛要透过皮囊看透内里。清辞稳住呼吸,任他审视。
片刻,常管事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大红帖子,双手递给官媒。
官媒接过,站起身,面向沈敬渊,神色肃然:“沈大人,今日老身受魏国公夫人之托,携世子生辰八字及聘书,特来贵府为世子朱廷琰,求娶贵府三小姐沈清辞为世子正妃。此乃国公夫人亲笔所书鸾帖,请大人过目。”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哐当——”
沈清婉手边的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清辞,胸口剧烈起伏。
王氏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绷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敬渊一个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清辞自己也怔住了。
求娶……她?庶女沈清辞,为正妃?
这完全违背了此时的婚嫁门第规则。魏国公府再不济也是超品勋爵,世子正妃即便不选公侯嫡女,也应是高官嫡女,怎会指名一个五品文官的庶女?
除非……这桩婚事背后,有不得不选她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清辞脑中闪过诸多线索:朱廷琰的“旧疾”、他暗中查访江南盐政的传闻、自己数月前在诗会上“无意”帮那位“朱公子”解围时他深藏的眼神、陆明轩曾提及魏国公府近年与宫中往来密切……
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恐怕不是一桩简单的婚事,而是一场交易,一次结盟。
“父亲!”沈清婉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尖利,“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定是弄错了!该是我!我才是沈家嫡长女!”
“住口!”沈敬渊厉声呵斥,额角青筋微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官媒时已恢复平静,“常管事,李媒官,此事……实在出乎沈某意料。小女清辞资质平庸,恐难匹配世子尊位,不知国公夫人是否……”
“沈大人不必过谦。”常管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国公夫人与世子已详细查访过。三小姐端庄淑慧,通晓医理,于去岁时疫中献策有功,更曾于金陵诗会上展露才思。世子对三小姐品行才学,甚为钦慕。”
查访?清辞心中冷笑。看来对方功课做得很足,连诗会那点小事都挖出来了。
沈敬渊脸色变幻。他自然听得出这话中深意——对方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拒绝?魏国公府虽无实权,但在勋贵圈与宫中影响力犹存,得罪不起。答应?一个庶女高嫁至此,于沈家虽是荣耀,却也会将沈家卷入勋贵乃至更深层次的漩涡中……
“沈大人。”常管事继续道,语气放缓,“国公夫人知此事唐突,故特让在下带来信物。”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
盒内衬着玄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如羊脂,雕作螭龙衔芝图案,雕工精湛,螭龙姿态灵动,芝草纹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玉身隐有流光,一望便知是传承多年的古玉。
“此乃魏国公府世代相传的螭龙佩,历来由世子佩戴。”常管事将木盒推向沈敬渊,“夫人言,以此佩为信,足见诚意。若大人应允,三日后中秋宴,世子将亲至贵府拜会,正式下聘。”
世子亲至!
沈敬渊瞳孔微缩。这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若不应,便是当众打魏国公府的脸;若应了,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向清辞。
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此刻静静立在厅中,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这场关乎她命运的狂风暴雨与她无关。这份定力……沈敬渊忽然想起数月前她献上时疫方子时的冷静,落水自证时的果决,还有这些日子暗中传来她在打理生母留下那点产业时展现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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