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看铁头——
衣衫褴褛，面色发青，脚步虚浮，怕是连站稳都难。
就算真找到本地接头的人，多半也不过是个底层苦力。黑户身份压着，见了警灯就得绕道走。
码头扛包也好，扫街搬砖也罢——
工钱永远少两三成，日积月累，那是血汗白流。
“想不想换个活法？替我们老板干点事。”
周天俊上下打量他一眼，“刚才那几下身手，还算利索。”
林来福没有多加铺垫，直接道明了想法，替周天俊做了一次决断。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叫张铁头的人，正是自家老板平日里提过的那位旧识。
正因为周天俊曾多次流露欣赏之意，他才敢开口说这番话。否则，哪怕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插手这种事。
他知道自己分寸在哪儿。
“我来找人。”
张铁头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他不是不懂眼色的人，面前这些人从气势到穿着，无一不在说明他们的来头不小。
只要点头答应，境遇必定远胜今日的落魄潦倒。
况且对方摆出这阵势，也不像是设局骗人。
若真是骗局，成本未免太高，不合常理。
听他只说出这一句，林来福眉头微锁。
他有些惋惜。
这么好的机会，对方竟没顺势接住。他已经开了口，便不会再劝第二次。
念在同乡情分上，帮一次忙已是极限。
再步步紧逼，就显得太过难堪。他林来福不是那种非要把热茶塞进别人冷手的人。
又不是亲生骨肉，没必要把姿态放得那么低。
偏偏这时，有人再次开口。
是刘金水。
“这样吧。”
她轻轻一笑，从衣兜里取出一叠钞票，“这些钱你先拿着，算是我借你的。”
“等你以后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再还也不迟。”
“如果还需要别的支持。”
她说着，又递出一张名片。
作为一家化妆品公司的掌舵人，她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该有的资源、人脉、门路，一样不少。
“我说话算数。”
她语气平静，“我能帮你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
“嗯，谢谢……真的谢谢。”
张铁头声音发颤，眼中泛起水光。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街角。
回到车上，周天俊望着窗外，思绪仍停留在张铁头身上。
但他开口问的，却是身旁的女人。
“怎么突然对他这么上心？”
“还能因为谁？”
刘金水斜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方才连来福都察觉到了，你觉得我会懵懂无知？”
“既然想用他，那就留下呗。”
“给个人出路，有什么不好。”
刘金水虽生于异乡，但与周天俊同行多日，早已熟悉彼此气息。
他对大陆来的人并无偏见，反而觉得亲近，乐于结识。况且在周天俊身边，来自那片土地的人本就不少，言语相通，行事相契，自然容易走近。
“行吧，我老婆确实有见识。”
听刘金水这般回应，周天俊便不再争执。
“那就走一趟山口组的地盘。”
他缓缓说道，“最近他们内部要推新会长，局势动荡，反倒可能给我们腾出些空隙。”
说完，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双眼。
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城市的喧嚣远去。
刘金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流动的街景。
司机踩下油门，车辆汇入前方车流。
得益于刘金水接济，铁头手头总算宽裕了些。他买了些简单吃食，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匆匆果腹。
填饱肚子后，终于寻到了阿杰藏身的住处。
推开门那一刻，铁头看见屋内人影交错，心头一松。
屋里不止阿杰一人，还有老戴、小方，以及几个常混在一起的伙伴。
这些人都是从大陆偷渡而来，没有身份，游走在法律之外。生存艰难，只得聚在一起相互支撑。
阿杰如今给人做杂役，勉强糊口；其余几人则各找门路，有的涉足灰色营生，只为多挣一口饭钱。
体力活换来的收入太少，逼得人不得不另寻出路。
“铁头哥，你总算到了！”
阿杰一见来人，立刻迎上前，紧紧抱住。
声音微颤，眼角泛红，笑意却藏不住。
自小铁头就比他年长几岁，一路照拂有加。在他心里，这位兄长的到来，意味着往后日子能少几分风雨。
“秀秀……有她的消息吗？”
铁头低声问。
阿杰摇头，神色黯然。
“铁头哥，其实你也别再找了。”
他轻声劝道，“来了樱花国，还能往哪儿走呢？咱们男人，不是做工就是卖力；那些女人……”
话未尽，意已明。
“日子要是想过得松快些，恐怕只能去按摩店做xiaojie了。”
“我先前听别人提过樱花区的事，还真在那里见过类似的情况。”
阿杰的话让铁头心里一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可他没有退缩。
若真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当初就不会跨海来到这樱花国。
“我一定要找到她。”
铁头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屋子里其他人，不论是歪着脑袋的老油条，还是成群结队的胡子佬、老鬼，几乎没人正眼瞧他。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谁会关心一个外乡人来找谁？
更何况——找人这种事，根本不是他们这群泥里打滚的小人物能办到的。
茫茫人海中寻一个人，如同在风暴中捞一根针。
权贵或许有门路，可对他们来说，这话讲出来只会惹人笑话。
“我有办法。”
铁头说这话时，已和阿杰走到另一处角落，进了阿杰藏身的小房间。
两张身子坐在窄床边缘，灯光昏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动作缓慢却有力。
随后，将清晨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铁头哥！这回咱们……真可能翻身了！”
阿杰双目放光，声音发颤。
在他眼里，铁头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外来汉，倒像是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束火。
“先打通电话再说，万一对方早忘了呢。”
“对，对。”
阿杰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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