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夜色浓郁。
屋里打着灯,许云岫身上随意地披了件衣服,正坐在桌前看着书。
孔慧敲了两下门进来了,“姑娘喝药了。”
出了前日王茗恩来送汤的事,那以后给许云岫送药的活还是孔慧亲自来做的。
孔慧放下药罐,“今日谢小公子不在?”
“他有公务要忙,今夜不过来了。”许云岫主动去把药端了过来,“有劳孔姑。”
“这些年来,也都有劳孔姑了。”
孔慧木讷地笑了笑,“姑娘客气。”
许云岫一口喝完了药,竟有些舍不得皱眉头给孔慧看,今日见过了刘诚,谢明夷的长辈就剩了师父,许云岫设身处地地一想,自己的长辈,也就只有孔慧了。
“孔姑坐。”许云岫把药放在一边,她心血来潮一般道:“好些日子不曾关照,今日给孔姑把把脉象。”
孔慧一怔,“姑娘今日很是开心?”
“这么问干什么。”许云岫放松地笑,“仿佛我从前脾气很不好一样。”
孔慧在桌前坐下,“不想耽误了姑娘做事。”
“说什么耽误,孔姑待我千好万好,这些年倚靠你的时候太多了。”许云岫真心地伸出手,“如今想起当年你带我离开西朝,我还对你发过脾气,却见不着孔姑也失了旧主,更受了重伤,心里的苦闷同我是一样的,却还要来哄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孔慧不想许云岫会说这个,沉默的脸上微微动容,“都,都过去了。”
许云岫略微苦涩地笑了笑,哪里就真的过去了。
曾经的孔慧虽是跟在母亲身边,可从前西朝未起,江湖未乱,她也曾是赫赫有名的“无相刀”,但如今她空荡荡的衣袖里少了一只胳膊,再也抡不动从前的无相刀了。
江湖中人,有几人能一头扎进深潭里,自断臂膀,从此平平淡淡地封刀而活呢?
孔慧还如此平淡地跟在许云岫身边,不言不语地照顾了她这么多年。
孔慧伸出左手,许云岫就安静地给她看起了脉。
孔慧练武的身子骨一向很好,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的一身铜墙铁骨,许云岫病的那些时日,她几乎都没生过病,许云岫安心地想:以后让孔姑好生休息,她这样不生大病,今后的确是可以长命百岁的。
“从脉象上来看没什么大的问题。”许云岫拿过笔想写方子,可想想又没动笔,“是药三分毒,倒还用不着用药来调理,孔姑这几日注意休息,平日里多喝些水,莫要吃些过于油腻的食物,就是有些担心你膝盖上的旧伤……”
练武之人年纪大了,多少会有些关节上的毛病,孔慧垂下手,局促地站起来,“没什么大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孔姑。”许云岫伸手去拉孔慧的衣角,“以后我和谢明夷,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
孔慧几乎愕然地看着许云岫,“姑娘……”
孔慧心里仿佛忽然被什么堵上了,但那情绪并不难受,她一生无夫无子,只跟着邓家老爷和小姐在江湖和宅院里盘桓,又听小姐的遗愿跟在了许云岫的身边,她只当这件事做成,就可以了却她的余生。
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说要给她养老送终,就仿佛……她多了一个女儿。
她从前都是不敢如此作想的,她如何能让小姐的孩子成为她的孩子,她只在一声声的“姑娘”里添上了她仅有的长者的慈悲。
“这是我应该做的。”许云岫声音很轻,“今日跟谢明夷见到了刘老将军,刘老将军还,他还不乐意让我给谢明夷作伴呢,可他不乐意也没法子了,谢明夷被我拐到了手。”
许云岫说起来觉得有趣,她抬头道:“孔姑,你对我恩情又何止比刘诚对谢明夷的少呢?”
孔慧嘴角动了动,她几乎不知所措地原地愣了半天,才感觉眼里有些涩,还什么都没说,就觉得似乎要流出浊泪,她平日开口不离“姑娘”、“小姐”,可许云岫让她觉得她是她自己。
“好。”孔慧开口只又重复了句:“好……”
许云岫轻笑着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孔姑还是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孔慧,许云岫呼了口气,她倒觉得舒心,等京城里再了结一件事情,她就可以真的安下心来了。
这时宋青又敲响了房门。
许云岫心情不错,“进来。”
“姑娘。”宋青行了礼,朝许云岫递过来一张纸条,“靠着西朝那边传来的消息。”
听到“西朝”,许云岫表情一肃,有些不大情愿地接了过去,可又想到她之前把丁文策给许明执送了过去,接那纸条时,心里还有些复杂。
许云岫将纸条打开,“他们怎么说?”
宋青难以启齿道:“说是,西朝的许明执,请您回去……”
许云岫刚看清了那纸条上的字迹,立马厌恶地将纸条揉了,“他也有脸跟我说回去?”
宋青低着头,“是西朝那边派了人过来,特意跟我们的人碰了面,说,说要请四姑娘回去。”
许云岫的眼睛疏离地往上一挑,“西朝的人背信弃义不讲道义,今后这种混话,就不要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是。”宋青知道姑娘对西朝的态度,不愿惹她不悦,又行礼退了下去。
许云岫听到关门声,心里还是有些烦躁,她又轻易地被许明执牵动了情绪,把那揉掉的纸团展开,又折成了长条,她打开灯罩,直接放在烛火上点燃了边角。
烧纸的味道伴着黑烟,那纸条慢慢化了灰烬,可接着房门忽然又给撞开了,这突然的动静下许云岫的手一抖,差点被烧着了。
“……”许云岫无语地看着进来不敲门的梅因姜。
梅因姜进来捂了捂鼻子,“什么味?你烧东西呢。”
许云岫拍了拍手,把桌上给收拾了,“你怎么进来又不敲门。”
“我听说今天那个谢明夷没跟你回来,就没多想。”梅因姜摸了摸鼻子,“那个,许云岫,我想,想跟你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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