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变。
詹嘉彤解释，当初从卡布奇诺转到拿铁，纯粹是因为她想多喝一点牛奶，而不是半杯奶泡。热美式只有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之下才会选，用苦味刺激神经。
张焕霖了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好几天，詹嘉彤和小周以及张焕霖三个人以会议室为据点，沟通方案，这几天下来，她们改了三版设计图。
张焕霖希望文物展也可以办得像画展一样，或者像一部电影。每件文物一个小故事，把它们以某种逻辑连接起来。最后连成一个完整的大故事，一个可以自圆其说、逻辑自洽的故事。可能会让观众印象深刻。
他的提议直接被詹嘉彤否定了。这些回流文物里，既有乾隆的壁瓶，也有明朝的官员朝服，还有商周的青铜器。而讲故事的形式很重要。文字还是口述，抑或是媒体播放。观众走马观花，不可能在每一个展品前停留太久。
而且这些展品都是历史文物，即便纯靠幻想编一个故事出来，观众未必接受，没准儿最后还被扣上一个不尊重历史、不尊重文物的帽子。
两人的思路，天差地别。
张焕霖在国外的大部分策展都是商业性质的。所以吸引潜在购买者，以及取悦观众的考量会多一些。而文物展不一样。
文物，哪怕你就弄个玻璃柜，贴个基本信息标签。都会有很多人来看。不涉及交易的时候，大家要么冲着涨知识、开眼界来的，要么打发时间来的。
张焕霖说詹嘉彤的思路太呆板无趣，她则说他的想法太华而不实。
小周看着两个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嘴巴里莫名其妙地哼起来歌，一句非常应景的歌词，旋律很熟悉，但就是不记得歌名。
——我们默默互不相让，心里还忙着想，激烈争执以后，安静反而让人更心慌……
要不是知道他们是旧识，简直以为这俩人下一秒就要站在桌子上互相朝对方扔东西了。
小周默默起身，给中途休战的两个人倒杯水，嘴里劝道，“慢慢来，慢慢来……”心里直发愁，这才刚开始战况就这么激烈，以后可怎么办哦～
张焕霖看着因为情绪激动而满脸涨红的詹嘉彤，没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那个温柔恬静的小师妹一进入工作状态，也是蛮吓人的。难怪龚雪说她说一不二。
大概很久没有人这么彻底地反对过她的方案了，以至于她的想法和思维多多少少有些落后、固化了。亟待创新！
一个顺耳话听得太多的人，进步空间就变小了。
但他知道，她不是一个骄傲自满的人，也不是一个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只是他一上来就从底层逻辑上否定她的方案，才会招来她那么激烈的对抗。
“笑什么？”詹嘉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笑你可爱啊。张焕霖心想。
“不要在我生气的时候笑，我会把它当成挑衅。”詹嘉彤放下纸杯。一滴水洒了出来。
“那你会怎么办？”
“我会掐死你。”
詹嘉彤当然不可能在工作场合对他动手或是跟他打闹。她明白他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创新。
文物就是那样，你放几千年它都是那个样子，本身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是它被人触碰过后带来的磨损。唯一在变的是人们如何将它展现在世人面前。
谁不希望有趣一点呢？可伴随有趣而来的会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你不能把清朝朝服穿在一个人体模特身上，那会吓到观众。
你也不能让一个女性人偶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清式三进千工拔步床上，那也会吓到观众。
策展人要考虑的不仅是吸引眼球，还有那嵌入人们思想深处的刻板印象。
文物自有它所承载起的厚重历史和官方体面。不容儿戏。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相处模式。上班时间两人针尖对麦芒，下班时间两人兄友妹恭。
周四，陈淡梅让张焕霖带话给詹嘉彤，请她携同爱人、孩子一起到家里聚餐。
陈老师都这么正式地邀请她了，詹嘉彤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可是她暂时还不想带辛学宇去见她的恩师。
因为他的不坦诚，还因为他变脸的速度。习惯了他各种表情，唯独没习惯他对她冷脸的样子。
当他表情冷漠，语气疏离地指责她想太多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除了林惠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她的情绪。还这般大起大落。
詹嘉彤不喜欢这样。她好不容易才摆脱林惠对她的影响，现在又要被辛学宇关进情绪牢笼，仰其鼻息地活着。
不，她不愿意。
她要牢牢地把自己的一颗心放在自己手里。而不是毫无保留地交给辛学宇，万一哪一天他真正的翻脸了，她一定受不了那种打击。
甚至可以想象，她被他虐得体无完肤、一颗心捏至稀碎的样子。
她理解辛学宇不愿意提起过往情感经历的想法，也理解自己想要龟缩进安全城堡的动机。
跳过命运给缺爱之人设下的陷阱。詹嘉彤不强求别人，也不审判自己。
所以，她食言了。
辛学宇再次返回北岸市，没有接到詹嘉彤主动打过来的电话。都是他打过去，问问她一整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她会流水账似的汇报给他听，略带几分敷衍。他以为她是累了。工作一整天，回家还要照顾小孩，做家务。的确很辛苦。
哪里知道她的内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对冷漠习以为常的女人，一个在冷言冷语以及暴力环境中长大的女人，她的战逃反应比一般人更强烈更迅疾。
啊，对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的过往。他最先爱上的是她的皮囊。她伤痕累累的过往，直到现在仍然好好地埋藏于她心底深处。不欲让更多人看到并知晓，她怕那会成为亲密爱人反目后捅向她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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