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狰狞邪恶。一片带血的羽毛遮住右眼，左眼空无一物，是个辨不明底色的空洞。
“双面天使。有点意思！”张焕霖惊叹。“让我想起罗马人的门神雅努斯，前后两张面孔，一张看向过去，一张看向未来。掌管开始、结束与过渡。”
“过去和未来？”纪妮芳嗤笑，“这种东西不存在的。人只有当下，此时此刻。”
詹嘉彤挑眉，没有反驳。反正在她眼里，纪妮芳稳坐颠婆宝座。
走着看着，詹嘉彤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地方，“这些玩偶们身上的珠宝……”看起来是真的。
“连带着珠宝一起出售吗？”詹嘉彤问。
“当然。”纪妮芳说。“珠宝只是装饰物而已。”
詹嘉彤却在想，对潜在购买者来说，珠宝是真正的价值所在，娃娃才是装饰物。
“送给梁宝珍的那顶钻石王冠，原本戴在僵尸新娘的头上哦～戴了好多年呢～”纪妮芳漫不经心地说。
凉薄的语气让詹嘉彤莫名打了个冷战。把古早玩偶的装饰物拿来送给一个五岁孩子。
颠婆真不是徒有虚名。
“停止跳动的心，还会碎吗？”纪妮芳喃喃低语。一遍遍重复这句经典台词。
她在问谁呢？
“你说，停止跳动的心，还会碎吗？”纪妮芳看向张焕霖，她没有摘下墨镜，只是嘴角下撇，嘴唇轻轻颤抖，显得委屈失落。
“会！”张焕霖说。他一直是感性的。
“是呢，”纪妮芳又转向詹嘉彤问了同样的问题。
“不会。”詹嘉彤才不惯着她。少说也有四十岁了。怎么还沉溺于动画片的台词无法自拔。
连五岁的詹奕熙都知道人死了，心就不跳了。心不跳了，只会烂掉。
一圈看下来，詹嘉彤觉得属实没有必要搞什么展览，直接请个带货主播，现场卖了得了。
又很快否决自己的想法。
因为不管是从展品的稀有以及诡异程度来看，还是从珠宝本身的价值来看，受众群体非常狭窄。
只有极少数特定人群才会成为潜在购买者。要么喜爱收藏诡异物品，要么具备一定财力。
“这就是我要展览出售的东西，或许还有几幅画作。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出售它们。”纪妮芳站在双面天使脚下，向他们宣布，“我希望尽快把展览方案提交给我。越快越好。”
“你有多少预算？”张焕霖询问。
“上不封顶。”
“你的最终目的是出售对吗？”
“对！一周时间进行预售，展览结束后统一交货。”纪妮芳话锋一转，“我不喜欢菜市场或者购物中心风格。找你们是因为我想为我的玩偶们举办最后一场别开生面的——茶话会！”
“童话世界？”张焕霖确认道。
纪妮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詹嘉彤，“这里面有你喜欢的吗？”
“没有。”
“你喜欢？”
“我喜欢红皇后。”
纪妮芳负手而立，盯着她瞧了半晌，才意兴阑珊地说，“原来你讨厌欺骗。”
詹嘉彤默不作声。
“这个世界上，全是骗子。”纪妮芳呵呵一笑，“在乎真假干什么？薇依说过，被欲望挟制的人类，若无谎言，生活便不可忍受。”
詹嘉彤不置可否。
从熙园出来后，张焕霖兴致盎然。终于有一个案子，可以让他大显身手。
不必考虑社会整体意识形态，不用在乎受众喜好。与其说是为了吸引讨好潜在购买者，不如说只是为了让纪妮芳满意。只要她满意，这个展览就是成功的。
——那这就很简单了。
发达的第六感告诉詹嘉彤，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张焕霖不解。在他看来，纪妮芳就是一个喜欢恐怖童话故事的长不大的女孩而已。
“师哥，你为什么回国？”詹嘉彤打开车门。隔着车向他询问。
下午在车库看见这辆车的时候，他吹了声口哨。
“你觉得呢？”他将胳膊搭在车顶上，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
“我不知道。”詹嘉彤上车，关门。
“当然是为了公司发展。”张焕霖坐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解释。“你不觉得公司的业务太单一了吗？客户群体狭窄，几乎没有拓展空间。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做的是创意类工作。”
“没忘。”詹嘉彤果断回答，她的创意也曾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只是渐渐地为了让甲方满意，而放弃了自己的坚持而已。
“现在国内的策展人之所以很难出头，最大程度上因为……”
“因为什么？”詹嘉彤虚心求教。
“你听过集体潜意识吗？”
“然后呢。”詹嘉彤启动车辆，缓缓开出熙园。
“你不要总想着客户画像，了解客户的底层逻辑，分析客户的核心需求，然后削足适履地满足他。”
“那我要想什么？”
“塑造社会潜意识。”
詹嘉彤没接话。他指向一个宏大主题，但她没有进行宏大叙事的能力。
张焕霖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是KOL，网红，没有庞大的粉粉丝群体，根本做不到影响别人是吗？”
“对啊。”
“那你一次又一次，花费巨大心血和精力，构建词藻，修饰典故，重建展览的叙事逻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观众耳目一新。新壶装陈酒。”
“不，你是为了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不管他们记住了什么，对你都是有益的。因为你无形中影响了他们的审美能力和艺术品位。这就是社会潜意识的具象化。”
他说得对，詹嘉彤无从否认。她是有那样的期望。
——借用展览的形式与展品的展示，与观众精神共鸣，被观众认可。
这是创意类工作的成就感的来源之一。虽然她只是一个媒介。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帮公司重新定义经营理念，重建市场形象，而你也要往上再走一步。停在原地，你再努力，最后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焕霖笑着说，“师妹，不要囿于公司内的人事斗争，你该做的，是提升自己的眼界，拓展市场人脉。公司只是一个托举你的平台，让你发挥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才能真正地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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