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莫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书店门口的木质招牌已经换成了LED屏，滚动播放着“教辅资料买二送一”。
他忽然笑了：“你当时看完哭了半节课，眼睛肿得不能上课，还是我替你去上的。”
说话间，车又往前挪了半米，旁边车道的白色轿车突然猛打方向盘，想插进他们前面的空隙，陈莫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韩薇放在腿上的帆布包滑到了地板上。
韩薇弯腰捡包时，陈莫忙伸手挡住副驾驶前面的软包，生怕韩薇起来的时候碰到头。
远处的施工路段围着蓝色挡板，推土机的轰鸣声闷闷地传过来，把空气中的汽油味搅得更加浑浊。
韩薇抬头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陈莫的手，她心里一暖，把包放好，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扣，忽然发现斜前方的货车上堆着小山似的纸箱，上面印着“生鲜速达”的字样，箱子边角被压得变了形，显然是堵了很久。
车载电台正播放着怀旧金曲，周华健的《朋友》混着发动机的震颤流淌出来。
韩薇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忽然发现陈莫的手也在方向盘上同步动着——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喜欢的歌还是一样，连打节拍的重音都重合在同一个鼓点上。
车又往前挪了两米，旁边车道的越野车突然变道，差点蹭到后视镜，陈莫猛地打方向盘，韩薇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扶手，指尖抠进了皮革的纹路里。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动，陈莫挂挡时，手腕上的表链碰到方向盘，发出细碎的响。
韩薇瞥了眼表盘，时针已经指向六点半，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把路面照得像铺了层融化的黄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缓缓移动的车身上。
她忽然想起那年学校期末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高峰，陈莫骑着单车载她回家，后座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偷偷拽着他的衣角，一路从梧桐树荫里穿过，那时的风里没有这么重的尾气味，只有蝉鸣和槐花香。
“要不要吃颗糖？”陈莫从储物格里摸出个玻璃糖罐，里面装着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珠光。
这是他听赵奥茜说的，她说韩校长上课总在教案本里夹颗糖，说是怕低血糖。
韩薇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漫开来，压过了车厢里的皮革味。
她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赵奥茜跟你说的？这孩子嘴真快。”
话音刚落，前方的车又停了下来，这次连引擎的轰鸣都弱了下去，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吐着风。
车刚驶过天桥，就被红灯拦了下来。
天桥上的 LED屏正播放着化妆品广告，女明星的笑脸在车流上方明明灭灭。
桥下的非机动车道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拧成一团，有人按响车铃，清脆的铃声却被淹没在汽车喇叭的海洋里。
陈莫转头时，正看到糖渣沾在韩薇的唇角，像颗小小的珍珠。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递过去张纸巾。
“谢谢。”韩薇接过纸巾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红灯倒计时的数字跳得飞快，3、2、1——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车终于汇入往前流动的车灯长河，乐美城的霓虹灯在前方闪烁，像浮在水面上的灯塔，隔着层层叠叠的车流，把光碎成了星星点点。
韩薇看着越来越近的光点，含在嘴里的糖渐渐化完，只剩下淡淡的橘子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堵车并不算难熬，至少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一直堵下去。
乐美城三楼的烤鱼店像个沸腾的大蒸笼，刚出电梯就撞见穿红色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烤盘匆匆走过，油星子溅在走廊的瓷砖上，映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店内的排气扇转得飞快，叶片上沾着层黑褐色的油垢，却挡不住孜然与辣椒混合的香气，顺着敞开的店门漫到楼梯口，引得路过的情侣频频回头。
陈莫挑的卡座挨着窗户，风景极佳，窗台上面的搪瓷缸还很精致，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康乃馨。
桌布是浅白色的，印着刚上色的烤鱼图案，十分地干净。
韩薇刚坐下，就能感受到头顶上的中央空调，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其实这里的环境谈不上多优越，但是陈莫和韩薇两人有个好心境，看什么都顺眼、舒服。
“还是老样子，吃不了辣偏要逞能？”陈莫拿着菜单笔尖顿在“微辣”选项上，抬眼时正撞见韩薇盯着邻桌红彤彤的烤盘咽口水——那桌穿校服的高中生正抢着喝同一杯冰可乐，女生的马尾辫扫过男生的手背，引得满桌哄笑。
“谁说的？”韩薇伸手抢过菜单，指尖在“特辣”两个字上敲了敲，指腹蹭过菜单边缘的毛边，“当年在学校后门，是谁被辣得喝光三瓶冰汽水？”
她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穿黑色T恤的师傅在明档厨房杀鱼，银亮的刀子“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鱼鳞溅到玻璃挡板上，像撒了把碎钻。
烤盘端上来时油星溅得老高，陈莫下意识地往韩薇那边倾了倾身，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肘，油星溅在铝箔纸上，映得韩薇的脸颊红扑扑的。
清江鱼在红亮的汤汁里翻滚，香菜和紫苏叶浮在表面，底下沉着泡发的黄豆芽，根须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剥橘子的手指沾着橘络，忽然抬头问：“陈芸今天没跟你一起？”
“让她跟赵老师在家待着了。”陈莫被韩薇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忙夹了块鱼腹给她，“小孩子在，咱们说话不方便。”
这话让韩薇的耳尖微微发烫，她低头抿了口酸梅汤，玻璃吸管在杯底戳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她一直打发赵奥茜赶紧去给陈芸上课，不正也出自于同样的目的嘛。
两人真的算是异曲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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