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殿内百盏琉璃宫灯骤亮时，裴若舒盖头下的视野里是一片流动的血色。
她能听见二皇子方向传来玉扳指叩击案面的细响，三急两缓，是“动手”的暗号。
也能感觉到身侧晏寒征呼吸的频率未变，只是执她手的力道紧了半分。
更远处，女眷席某处飘来极淡的苦杏味，混在浓烈的合欢香里，像腐肉上开出的花。
那是叶清菡。她果然来了。
“新人共饮合卺酒……”司礼太监拖长的尾音在梁柱间回荡。
捧着鎏金合卺杯的内侍手指在抖，杯底与托盘磕出细碎的颤音。
晏寒征忽然松开裴若舒的手，向前半步，挡在她与那内侍之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二皇子嘴角的弧度僵了僵。满殿寂静中，只闻晏寒征低沉的声音：“此杯样式特别，给本王看看。”
他伸手取杯的刹那，变故突生！
那内侍猛地掀翻托盘，合卺杯凌空飞起！
杯中酒液泼洒的瞬间，竟在空中凝成数道碧绿的毒箭，直射裴若舒面门！
与此同时，殿柱后、屏风侧、甚至宾客席间暴起十数道黑影，刀光如雪片般斩向新人！
“护驾！”玄影的吼声与兵刃出鞘声同时炸响。
但比刺客更快的，是裴若舒的嫁衣。
大红云锦的袖口在她扬手间绽开，内层墨色衬里竟是一张细密的玄铁丝网！
毒箭撞上丝网，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冒起青烟。
而她头顶的九龙四凤冠骤然崩解，九枚金龙头颅中射出暴雨般的牛毛细针，针尖淬着“醉芙蓉”，中者三息即倒。
刺客如秋叶般栽落时，裴若舒已掀了盖头。
那张被誉为“京城第一姝”的脸上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
她指尖还拈着半幅红盖头，轻轻一抖，盖头竟展开成一面赤红旗帜，旗面金线绣的赫然是北疆地形图！
“宇文琝，”她转向二皇子方向，声音清凌凌劈开混乱，“你送的这份大礼，本妃收下了。”
二皇子霍然起身，脸上伪装的震惊还未褪去，就见裴若舒将手中红旗掷向殿中！
旗面展开的刹那，崇和殿三十六扇雕花窗同时洞开，窗外竟已列满玄甲军弩手！
寒铁箭头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齐齐指向殿内。
“平津王！”有老臣骇然，“你这是要造反？！”
“本王只是在清君侧。”晏寒征踏前一步，脚下是昏迷的假内侍。他自那人怀中搜出一枚令牌，正面刻“琝”，背面是北狄狼头图腾。“私通外敌，构陷亲王，刺杀王妃。”他每说一字，声音便冷一分，“二哥，你是自己认，还是等弟弟帮你认？”
满殿哗然！几位原本坐在二皇子身旁的官员慌忙退开，如避蛇蝎。
宇文琝脸色铁青，强笑道：“四弟这话从何说起？这令牌分明是栽赃……”
话音未落，女眷席忽然传来尖叫！
只见那个紫衣诰命撕下人皮面具，露出的脸让满殿倒吸凉气，竟是本该流放岭南的温兆遗孀！
她疯癫般大笑：“栽赃？二殿下，你许我杀裴若舒后给的新身份呢？许我儿子的锦绣前程呢？！”她自袖中抖出一卷血书，“这都是你亲笔所书！你说只要裴若舒死，就让我儿承袭温家爵位！”
血书展开，字迹与二皇子平日奏折一般无二。
更骇人的是，末尾竟盖着私刻的玉玺！
“假的！都是假的！”宇文琝目眦欲裂，忽然夺过身旁侍卫佩刀，竟要斩杀那妇人！刀锋将至的瞬间，一枚金簪破空而来，精准击碎刀身，是裴若舒掷出的凤簪。
“殿下何必灭口。”她缓步上前，绣鞋踏过满地支离破碎的毒箭，“您不是说这是栽赃吗？那便请陛下圣裁。”她转身，对殿外扬声道，“请陛下、太后娘娘！”
殿门轰然洞开。帝后鸾驾不知何时已至阶下，皇帝面色铁青，太后被宫女搀着，浑身发抖。显然，方才殿中一切，他们都听看了个真切。
“逆子！”皇帝一脚踹翻御案，“朕还没死呢！你就等不及要兄弟相残，还要勾结外敌？！”
“父皇明鉴！”宇文琝扑跪在地，“这都是晏寒征与裴若舒设的局！他们早就……”
“早就什么？”裴若舒忽然打断。她自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早就查到殿下私开银矿，熔炼的银子铸成北狄制式的箭镞？还是早就查到您用这些箭镞，在三年前的秋狝中，射杀了先太子坐骑？”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箭镞图样，与当年卷宗记载一模一样。
满殿死寂。先太子坠马身亡案，是先帝晚年最大疑案，牵连无数，最后成了无头公案。如今证据直指二皇子，这是弑兄！
“你血口喷人！”宇文琝嘶吼，眼底却已露出绝望。
“是不是血口，一验便知。”晏寒征击掌。
玄影押上一名独眼铁匠，那人见到二皇子就瘫软：“殿下饶命！小人是按您给的图样铸的箭镞，那批玄铁还是温大人从江南……”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帝王的冷酷：“将宇文琝拿下，剥去冠服，打入天牢。一应党羽，全部收监，严加审讯！”
御林军涌入时，宇文琝忽然癫狂大笑，指着裴若舒：“你以为你赢了？你知不知道，你母亲那对掩鬓里的秘密。”
话音戛然而止。一枚银针钉入他喉间，是太后身后老嬷嬷出手。
老嬷嬷对皇帝躬身：“逆子狂言，恐惊圣驾。”
裴若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看着宇文琝被拖走时怨毒的眼神，心中那点疑云彻底凝成寒冰，母亲当年的旧事，果然不简单。
一场婚宴，血色收场。
宾客散去时，暮色已深。
崇和殿内只余满地狼藉和那对站在猩红地毯上的新人。
晏寒征执起裴若舒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怕吗？”他低声问，指腹抚过她掌心被凤簪划出的伤口。
裴若舒摇头，抬眸看他。
宫灯映在她眼底，像是燎原的星火：“王爷，我们的仗，这才刚开始。”
殿外忽传来更鼓，沉沉如历史的回响。
而新娘的嫁衣上，溅了血的地方，正慢慢晕开成暗红色的花，像乱世中绽放的，第一枝傲骨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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