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无意”中说起的那些话,夫人今日又训斥了哪个丫鬟,大小姐的月例银子花得太多,西街那家绸缎庄的料子好看,可夫人不让买,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子拈酸,现在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在离间。
最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去年裴若舒大婚前,叶清菡“病”了,拉着他的手哭:“老爷,清菡怕是不行了,只求老爷答应清菡一件事,以后、以后多疼疼大小姐,她性子强,容易吃亏。”
当时他感动得什么似的,觉得这女子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骨肉。
现在想来,那是诛心!
是在他心底埋下“裴若舒性子强、容易惹祸”的种子!
“蠢货!我真是个蠢货!”裴承安低吼,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撞出回音。他想起女儿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想起发妻沈兰芝日渐沉默的背影,想起这十几年,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裴承安猛地起身,抓起密报就往外走。
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守夜的老仆急忙来扶:“老爷,您这是?”
“别管我!”裴承安甩开他,冲进雨里。春寒料峭的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要去见沈兰芝。立刻,马上。
沈兰芝的院里早就熄了灯。
裴承安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花白的鬓发往下淌。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这扇门,他有多少年没在夜里主动推开过了?
是十年,还是十二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叶清菡进府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说几句场面话就走。沈兰芝从不挽留,总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样子,替他整理衣襟,送他到门口,说“老爷慢走”。
现在想来,那平静底下,该是多少失望,多少心寒?
他抬手,叩门。
指节碰到湿冷的门板,抖得厉害。
屋里静了半晌,传来沈兰芝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谁?”
“兰芝,是我。”裴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又一阵沉默。
然后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沈兰芝披着外衣站在门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和三十年前嫁给他时一样,沉静,清澈。
“老爷?”她微微蹙眉,看了眼他湿透的衣衫,“这么晚了,有事?”
裴承安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
他举起手里那团湿透的密报,声音发颤:“叶清菡她没死。”
沈兰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头冷。”
屋里很简朴,不像正房夫人的居所。
一张榻,一张桌,一个妆台,书架上摆着几卷佛经。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她常年礼佛熏的。
裴承安站在当地,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不敢坐,只把密报摊在桌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字:“你看她成了二皇子的人,在对付若舒,用那些后宅的手段。”
沈兰芝拿起密报,凑到灯下看。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静,静得让裴承安心慌。
他等着她发怒,等着她哭,等着她骂他糊涂,那样他或许能好受些。
可沈兰芝只是静静看完,将密报放回桌上,抬眸看他:“老爷想让我说什么?”
“我……”裴承安语塞。
“说老爷糊涂?说老爷活该?”沈兰芝轻轻摇头,那动作里透着无尽的疲惫,“这些话,十几年前我就说累了。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雨丝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若舒那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我劝她柔顺些,她总说‘娘,人善被人欺’。我当时觉得她偏激,现在想来……”她顿了顿,“她说得对。在这府里,柔顺的,受欺负;懂事的,受委屈。倒不如像她那样,豁出去,反倒挣出一条路来。”
裴承安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被猪油蒙了心,我……”
“老爷现在说这些,”沈兰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后怕?”
裴承安一愣。
“若叶清菡对付的不是平津王府,而是裴府,老爷今日,可还会深夜冒雨来我这儿?”沈兰芝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抽在裴承安心上,“若她算计的不是若舒,而是裴家的家业、老爷的官位,老爷可还会像现在这样,痛心疾首?”
字字诛心。
裴承安脸色惨白,踉跄退后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是啊,如果叶清菡对付的是他自己,他还会这样悔恨吗?还是只会愤怒,觉得被背叛?
“兰芝。”他声音嘶哑,“我不是……”
“老爷不必解释。”沈兰芝打断他,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既然来了,有些话,我也憋了十几年,今日一并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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