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分府别居。”沈兰芝神色不变,“我搬出去,对外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裴家的脸面,我给您留着。”
“你!”裴承安踉跄一步,扶住廊柱,“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离开裴家?”
“不是想离开。”沈兰芝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是不得不离开。老爷,我今年四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静静地过,为自己活几天,不行吗?”
“为我活几天”五个字,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裴承安的心。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时,沈兰芝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承安,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他答应了。可他食言了。
“兰芝。”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兰芝摇头,那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老爷,机会我给过您很多次。若舒高热那夜,是第一次;她及笄礼,是第二次;她大婚,是第三次。每一次,我都等您回头,可您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满院海棠。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肩头。
“现在回头,太迟了。”她说,声音飘在风里,“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裴若舒一身月白衫裙,未施粉黛,缓缓走进来。她先对沈兰芝屈膝一礼:“母亲。”又转向裴承安,“父亲。”
裴承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若舒!你劝劝你母亲!和离也好,分居也罢,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平津王府的名声。”
“父亲,”裴若舒打断他,声音平静,“女儿的名声,是靠女儿自己挣的,不是靠母亲在裴家苦熬换来的。至于平津王府……”她顿了顿,“女儿既然敢嫁,就敢担。”
她走到沈兰芝身边,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裴若舒心头一酸,握得更紧了些。
“母亲的选择,女儿支持。”她看向裴承安,眼神清澈坚定,“这半生,母亲为裴家,为女儿,付出的够多了。如今女儿已有归宿,母亲也该有自己的日子。父亲若真觉得愧疚,就该成全母亲,而不是用‘名声’‘脸面’捆着她。”
“可……”裴承安还想说什么。
“父亲,”裴若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他们三人能听见,“叶清菡的事,您查清了吗?她背后是二皇子,二皇子背后还有谁?裴家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了。母亲此时离开,是保全她自己,也是……”她顿了顿,“保全裴家最后一点体面。”
裴承安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是了,叶清菡的事一旦曝出去,裴家就是勾结皇子、图谋不轨的罪臣。
沈兰芝此时抽身,至少能撇清关系,保住性命。
他忽然想起那叠账册里,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去向不明。
现在想来,怕是叶清菡用来打点二皇子门人的。
这笔钱,是从沈兰芝的嫁妆里挪用的。
她一直知道。她一直沉默。
她一直,在等他发现。
可他直到现在,直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睁开眼睛。
裴承安踉跄后退,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眼前的妻女,一个平静决绝,一个坚定支持,她们站在一起,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屏障。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发妻的心,还有这个家最后的温度。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我答应。”
沈兰芝转过身,对他福了一福:“多谢老爷成全。”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像陌生人。
裴若舒也行礼:“女儿会安排好一切,请父亲放心。”
裴承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眼睁睁看着沈兰芝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个小小的包袱出来,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套青瓷茶具。
“母亲,”裴若舒接过包袱,“庄子已经收拾好了,女儿陪您过去。”
沈兰芝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三十年的院子,目光掠过那株海棠,掠过廊下的石凳,掠过裴承安惨白的脸。
然后她转身,挽着女儿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没有回头。
裴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
春阳正好,海棠如雪,可他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朵被沈兰芝摘下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起褐色的锈斑。
老仆悄悄走近,低声道:“老爷,夫人,沈娘子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单子和那套茶具。库房里的东西,一件没动。”
裴承安握紧那朵海棠,花汁染红了掌心,像血。
她不要裴家一分一毫。她走得干干净净。
从此这深宅大院,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马车驶出裴府侧门时,沈兰芝终于落下泪来。
无声的,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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