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他对着牌位喃喃,“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信叶清菡,不该冷落你,不该委屈若舒啊!”
可牌位不会回答。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埃。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看见叶清菡穿着水绿色的衫子,站在廊下对他笑,声音软糯:“老爷,清菡给您炖了参汤。”
他想骂,想打,可伸手过去,只有一片虚空。
有时又看见沈兰芝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大红的嫁衣,隔着团扇对他羞涩地笑。
他想去拉她的手,可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只剩满室凄清。
最常出现的,是裴若舒。
有时是她小时候,扎着双丫髻,举着风车在院里跑,笑声银铃似的;有时是她出嫁前,穿着嫁衣,面无表情地对他行礼,眼神冷得像冰。
他张着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让她别走,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他知道,女儿恨他。
恨他糊涂,恨他偏袒,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次次选择了别人。
如今他落了难,女儿一次都没来看过,连句话都没捎来。这才是最狠的惩罚,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活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里。
“咳咳。”裴承安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摸索着从枕边摸出个粗瓷碗,想喝水,可碗早就空了,只剩碗底一层薄冰。他颓然松手,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盯着那些碎瓷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这宅子,这官位,这半生经营的一切,都像这碗一样,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腊月十五,雪停了,天放晴。
阳光透过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裴承安已经两天没进水米了,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
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可心口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眼前又开始出现幻象。
这回他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去沈家迎亲。
沈兰芝凤冠霞帔,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进裴府。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他得意,他意气风发,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画面一转,是叶清菡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夫人她容不下清菡。”
他心疼,他愤怒,他转身去找沈兰芝理论,看见她抱着年幼的裴若舒,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然后是他一次次为了叶清菡,训斥沈兰芝,冷落裴若舒。
是他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裴若舒嫁给晏寒征,心里想的却是叶清菡会不会难过。
是他听说平津王府遇险,第一反应是躲,是自保,是怕被牵连。
“报应,都是报应!”他喃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花白的鬓发。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似乎有谁在哭。是兰芝么?
还是若舒?他想睁大眼看清,可眼皮沉得像有千斤重。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见年轻的沈兰芝站在一片白光里,对他伸出手,脸上是他久违的温柔笑意。
他想去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可指尖刚触到那片光,就无力地垂落下来。
呼吸,停了。
守夜的老仆第二天清晨才发现。
推门进去时,人都僵了,脸色青白,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帐顶。
老仆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噗通跪倒,嚎啕大哭。
消息是午后才传到平津王府的。裴若舒正在暖阁里做针线,是件大红的小肚兜,绣着鲤鱼戏莲,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豆蔻红着眼进来,声音发颤:“小姐,老爷殁了。”
裴若舒手一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鲜红,滚圆,滴在肚兜的鲤鱼眼睛上,像一滴泪。
她没觉出疼,只盯着那点红,看了许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扯碎的棉絮。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父亲的死讯。
“昨儿夜里。守夜的福伯今早发现的,说是走得很安静。”豆蔻哽咽道,“小姐,要不要……回去看看?”
裴若舒放下针线,拿起帕子慢慢擦掉指尖的血迹,又将肚兜上那点血迹轻轻按了按,淡了些,可印子还在。
“不必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纷扬的雪,“按礼制,低调安葬便是。他是致仕的太子太保,该有的体面,别少了。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交给福伯,让他操办。墓碑……”她顿了顿,“就写‘先考裴公承安之墓’,不必刻诰命,也不必写官职。”
“小姐。”豆蔻还想说什么。
“去吧。”裴若舒摆摆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豆蔻哭着退下。裴若舒独自站在窗前,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心绪不宁,轻轻踢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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