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之上,已然堆起了一小沓各式各样的请帖。
他随手翻看,种类繁多:
有热情邀约饮宴的,类似不同部门的团建活动,意在联络感情,探听虚实,进行初步的人际网络铺设; 有直接送来丰厚贺礼的,这算是前期的风险投资,结个善缘,为未来可能的合作打下基础; 更有那措辞委婉、拐弯抹角派人前来试探他是否婚配的,这大概就属于想要通过“联姻”这种方式,进行更深层次的“战略捆绑”或“股权置换”了。
林澈心知肚明,所有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与“善意”,其背后看中的,无非是他“新科状元”这个金光闪闪的Title所代表的潜在政治资本和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而非他林澈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这种被物化、被工具化的感觉,与他前世在职场升迁后突然冒出来的各种“朋友”和“合作邀请”如出一辙,古今皆然。
吹熄蜡烛,躺在驿馆坚硬而陌生的床榻上,窗外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规律,仿佛在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与环境的彻底改变。
林澈的脑子却在黑暗中飞速运转,开始进行冷静的盘算与风险评估。
明日,就是“吏部HR”进行关键“岗位分配”的时刻,他的具体“入职部门”和“职位”即将揭晓。
然而,他对这家“大晟集团”内部真实的组织架构、各部门的核心权责与生态、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以及潜在的派系斗争,几乎还一无所知。
前途可谓一片迷雾,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种对未知职场环境的忐忑与谨慎,与他前世第一天去一家新公司报到,站在那高大上的写字楼下时的心情,本质上并无二致。
然而,他也清晰地认识到,这里的“公司”规矩无疑更森严,竞争更残酷,人际关系更复杂。
而且,一旦“项目”失败或者不小心站错了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远不仅仅是失业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到身家性命,是真正的“高风险职业”。
他回想起永熙帝拇指上那枚浓翠欲滴、在殿内昏光下流转着诡异光泽的翡翠扳指。
那东西,在他眼中,不仅仅是至高皇权的华丽象征,更像是一种无声而严厉的警告:在这里,所有的游戏规则,最终解释权和制定权,都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掌握在顶层的那一小撮人手中。
自己这个空有现代理念和职场经验的“新人”,想要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活下去,并且活出个样子来,未来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他的“大晟社畜”生涯,尚未真正开始,便已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琼林苑的宴会,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新员工欢迎会”兼“高管见面会”。
林澈身着崭新的深蓝进士服,按“榜单排名”——这份相当于入职综合能力测评的成绩单——被安排在新科进士的首位。
这个位置绝非随意安排,它视野极佳,如同观察席的C位,正好能将会场内那些身着绯紫、掌握实权的“集团高管”们的言谈举止、互动细节尽收眼底,是观察权力生态的绝佳窗口。
永熙帝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算是“便装出席”,姿态显得比殿试时亲和些许。
他举杯致词,言语简洁,核心思想明确:“欢迎加入大晟这个大家庭,以后都是自己人,要齐心协力,好好干,公司(朝廷)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能力的员工(臣子)。”
这便是那“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师生。尔等皆为国器,望日后同心同德,共扶社稷”的深层含义。
然而,林澈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大老板”看似随和的目光扫过全场时,依旧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评估,那是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本能的价值衡量与风险判断。
老板简短的开场白后,宴会便进入了实质性的自由交流与站队观察时间。
林澈迅速进入状态,如同一个刚入职便需要快速熟悉公司政治生态的新晋管理层,开始不动声色地扫描全场,进行初步的“组织架构”与“派系势力”分析。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左手边。那里以宰相文彦博为核心,自然而然地聚集着一群大多通过科举正途出身、代表着士大夫阶层的文官。
这个群体,可称之为“学院派”或“文官系”。
他们言谈间习惯引经据典,互相唱和时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袖子里似乎还隐约露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雅的内部学术交流或企业文化展示,无形中构筑起一道学识与身份的壁垒,彰显着他们的权力来源与合法性基础。
视线转向右手边,气氛则截然不同。以都督武继忠为首,形成了“勋贵集团”或“武将系”的圈子。
他们大多声若洪钟,不拘小节,谈论的内容多是边关防务、马匹驯养、器械更新等实务,气氛更为粗犷直接,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硬朗气息。
他们的存在,代表着帝国的武力保障与另一套权力传承体系,如同公司在讨论核心的安保、物流和硬件维护业务,实力不容小觑。
而更让林澈注意的是吏部尚书崔明远。这位执掌官员铨选升降的“人力资源部”一把手,此刻并未固守在某个固定的阵营,而是显得游刃有余,周旋于不同圈子之间。
他尤其显得格外亲切,正与几位出身寒门、但在“经义文章”(相当于笔试成绩和理论素养)上表现极佳的新科进士低声交谈,甚至亲自为他们布菜,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宛如一位平易近人、善于发现并培养潜力股的部门老大,正在进行着细致的“入职引导”和早期投资。
林澈认出那几人,心中明了,他们显然已被“文官系”提前锁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正在进行紧密的初期绑定和阵营划分。
正当林澈默默记下这些初步观察时,一个清越如古琴余韵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状元何故独酌?可是这琼林美酒,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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