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块刚刚被贴上“状元”标签、尚无任何根基的“新鲜血肉”,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就已经成为了不同派系之间试图争夺、控制,或至少是施加影响的重要“资产”或“棋子”。
这种感觉,就像刚入职一家大公司,还没摸清门道,就已经被卷入了激烈的“部门斗争”和“人才抢夺战”之中。
正思忖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苏婉卿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月光透过花枝,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洒下斑驳清冷的光影。
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假山后那番充满算计的对话听在耳中,却又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多加评论。
“大人不必讶异。”她轻声道,并未看向林澈,指尖拂过一片娇嫩的海棠花瓣,那花瓣便悠悠飘落,无声无息,“琼林宴,觥筹交错之下,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宴饮。”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澈耳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林澈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多谢姑娘提醒。”
他意识到,这个少女的洞察力,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苏婉卿这才抬眼,目光越过重重殿宇的飞檐翘角,望向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森严的宫墙,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这重重宫阙,看似金碧辉煌,前程似锦,实则如同巨大的黄金鸟笼,进来或许凭借一时之才便能做到,但想要全身而退,或者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却难如登天。大人如今已是局中人,前途艰险,还望……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多言,施礼后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曲折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澈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与骤然增加的压力。
苏婉卿的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印证并深化了他此前的所有判断。
这场看似风光热闹的“迎新会”,实则是各方势力展示肌肉、划定范围、争夺新血的无声战场。
他这位新科状元,未来的“大晟社畜”生涯,从踏入这场宴会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他不仅要努力完成自己的KPI,更要时刻保持清醒,学会在这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权力网络中谨慎前行,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前方的路,已然布满了无形的荆棘。
吏部衙门前,气氛凝重得如同大型招聘会的最终签约现场。
青幔官轿与朱轮马车塞满了整条街巷,车夫们牵着嚼环低声交谈,马匹偶尔打着响鼻,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喷出团团白气。
新科进士们,这群刚刚通过终极面试、拿到“大晟集团”正式录用通知书的“应届生”,此刻正面临着决定他们初期职业轨迹的关键环节——具体的“部门分配”和“岗位定级”。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汉白玉石狮旁,个个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掣签仪式开始。
人性的微妙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有人紧张得面色发白,不住地搓着手中代表身份的牙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有人强作镇定,与相熟的同科高声谈笑,试图掩饰内心的焦虑,但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瞟向那扇尚未开启的朱漆大门,泄露了真实情绪; 更有那消息灵通、背景深厚或早已通过“内部渠道”打点妥当的,如榜眼周世卿之流,则显得气定神闲,甚至有余暇用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目光,打量着那些惶惶不安的同僚,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林澈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刻意与那喧嚣的人群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望着吏部衙门口那面高悬的、写着“铨衡天下”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心中异乎寻常的平静。
这场景,与他前世在跨国集团总部,等待人力资源中心进行最终岗位分配时何其相似。
他深知,在这种庞大而古老的组织中,所谓的“随机”掣签,其背后必然缠绕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是各方势力博弈、权衡、妥协后的结果。
石阶两侧执戟卫士的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那寒意并非仅仅来自金属本身。
“林兄倒是气定神闲,令人佩服。”一个带着刻意热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林澈的思绪。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榜眼周世卿。
此人出身京畿世家,身着用料考究的云纹杭绸直裰,腰间玉带上悬挂着香囊、荷包并一个精巧的镂空银熏球,行动间环佩轻响,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他手中的象牙折扇轻摇,仿佛不是来等待命运安排,而是来巡视自家产业。
“周兄说笑了,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林澈微微拱手,语气平淡,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周世卿身后跟着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看似贵重的锦盒,想来是备着用于关键时刻“打点”的礼品。
这种做派,林澈在前世的职场中见得多了。
周世卿轻笑一声,“唰”地一下合上折扇,用扇尖虚点着前方,开始了他的“信息分享”与心态干扰:
“听说今年肥缺着实不少。盐铁司(能源与战略物资管理部门)、漕运司(国家级物流与税收枢纽)都要添人,那可是实权在握、油水丰厚的好去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他话锋一转,摇头咂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
“倒是那工部虞衡司(林业、渔业、手工业及部分工程物料管理部门)……唉,终日与木材石料、山泽渔课打交道,琐碎繁杂,难出政绩,可谓是清水到了极致。林兄堂堂状元之才,若是不幸去了那里,实在是……明珠暗投,可惜了啊。”
他说话时,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不远处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吏部官员,暗示意味十足。
林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周兄消息灵通,下官佩服。只是职位无分高低,皆为王事效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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