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于去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西苑工程文书,而是选择从最基础、最频繁发生的日常开支审核入手。
很快,一份来自京西某皇木厂的月度报销账单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账单罗列了多项开支,其中一项名为“车脚费”的款项,数额尤为扎眼,几乎占了该厂当月总开销的三成还多。
然而,与其它项目至少还有简单事由说明不同,这项“车脚费”后面,只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巨大的总金额,没有任何关于动用车辆数量、运输里程、每里单价、装载货物量、甚至起讫地点等最基本的明细构成和数据支撑。
林澈的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这在前世的财务管理中,是绝对无法容忍的糊涂账,是内控失效的典型表现。
他拿起这份账单,示意侍立在门口随时听候差遣的一个中年书吏近前,指着那项异常显眼的“车脚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与压力,询问道:
“这‘车脚费’一项,具体是用在何处?运输了什么?从何处运往何处?为何只有总额,不见任何明细清单?比如,动用了多少车马?每辆车行驶了多少里路程?每里路的计价标准又是多少?这些最基本的记录在哪里?”
那书吏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来的主事大人会问得如此细致、如此专业,完全超出了往常“看一眼就画押”的流程。
他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地答道:
“回……回大人话,这……这‘车脚费’,就是……就是从林场往外运输木料的费用。历来……历来都是这么报的,具体的数目和价钱,都是由……由营缮司(工程建设部)那边核定好了,开出单子,咱们虞衡司只负责依单采买、验收,然后……然后按单付款。这价钱细目、运输明细……向来不是咱们司过问的范畴,都是……都是这么惯例操作的。”
“历来如此?惯例操作?”林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质疑,
“营缮司核定价格和数量,我们虞衡司只管付钱,连最基本的核实都不做?那要我们虞衡司的审核权、核销权何用?这岂不是将成本审核的闸门完全交给了提出需求的业务部门?权责如此不清,内控形同虚设,其中若有什么虚报浮冒、夸大支出,谁能知晓?谁又来负责?”
他一番话,直接点破了这种习以为常的流程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的管理漏洞和财务风险。
书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敢与林澈对视,只是嗫嚅着重复:
“这个……下官,下官不知……只是,只是规矩向来如此,历任大人都是这么办的……”
林澈不再与他多言,知道从一个执行层的书吏这里很难问出更深层的东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挥手让书吏退下,心中疑窦更深。
他立刻起身,从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柜中,费力地找出近几年该皇木厂相关的账册、报销记录以及往来文书,开始快速翻阅比对。
结果让他心头一沉:这项“车脚费”不仅数额巨大,而且几乎年年都在以不合理的幅度递增,更关键的是,在所有存档的记录中,从未见过附有任何一次运输的详细记录清单、里程核算、以及独立的、负责任的审核痕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理疏漏或流程不清,而更像是一种被默许的、系统性的财务黑洞,或者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决定暂且不扩大范围,而是先从内部寻求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吩咐门外的书吏:“去请赵主事过来一趟。”
他需要听听这位负责部分采买、仓储事务,看起来精明活络的同僚,对此会作何解释,这也能测试一下赵主事的立场和反应。
赵主事来得不算慢,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夜似乎未曾安枕,想必是之前被林澈追问各类事务搅得心烦意乱。
他一进值房,脸上便习惯性地堆起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和勉强:
“林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可是西苑工程那边又有什么急事?”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
林澈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份皇木厂的账单和自己的发现推到他面前,单刀直入地问道:
“赵主事,你来得正好。这份京西皇木厂的报销账单,其中这项‘车脚费’,数额不小,却没有任何明细支撑。下官询问书吏,只说是历来惯例,由营缮司核定,我们照付即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究竟是何缘故?如此操作,是否符合部例?其中的风险,赵主事想必比下官更清楚吧?”
赵主事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账单格式和项目,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带着无奈的苦笑,他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推心置腹、实则充满劝导意味的语气说道:
“哎呀,我的林大人呐,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心是好的,但有些事……不能太较真。这皇木厂在深山老林里头,道路崎岖难行,夏日泥泞,冬季冰封,运输极其艰难,费用自然比寻常官道要高出不少。
“这‘车脚费’的数额,是多年下来形成的惯例,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历来……历来都是按这个数走的,也没什么人深究。营缮司那边核了,咱们这边付了,差事办了,也就完了。何必……何必如此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呢?”
他试图用“现实困难”和“历史惯例”来模糊问题,让林澈知难而退。
“再是道路艰难,也该有个基本的核算章程和明细记录。”林澈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反而更加坚定,他指着那空白的明细栏,
“否则,我们如何判断这数额的合理性?如何知道其中没有水分?如何防止可能存在的虚报浮冒?若每次都按‘历来如此’、‘惯例如此’来报销,长此以往,这账目岂不成了一笔永远也说不清的糊涂账?朝廷的银子,难道就能这样糊里糊涂地流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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