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耽误了工期,这责任,你们虞衡司可担待不起!”
林澈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面色平静地看着门口这位不速之客。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早已准备好的、附有自己核算说明的清单副本,不疾不徐地推到了桌案靠近门口的一侧。
“王主事来得正好。”林澈语气平和,但立场异常强硬,
“批文尚未签署。经下官初步核算,贵司所报的这批石料数目,与工程实需差距过大,多处不合常例,无法通过核验。这是核算明细,还请贵司核实修正后,再行报送。”
王主事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拿起那份副本扫了几眼,随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语气充满了不屑与挑衅:
“呵!我当是什么大事!林状元,您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莫非是打算烧到我们营缮司头上来了?工程营造,千头万绪,变数极多,现场情况复杂,岂是你坐在值房里,凭着几笔纸上谈兵就能算得明白的?我们营缮司经手的大小工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刚出书房的状元郎懂得实际用量?”
面对这连嘲带讽的质问,林澈不动声色,目光沉静如水:
“下官愚钝,正想请教王主事。比如这项,汉白玉五千尺。据贵司提供的图样所示,此水榭仅需铺地及部分栏杆,即便算上切割损耗、运输破损,为何要用到五千尺之巨?这多出的数额,具体用于何处,还望明示。”
“这……”王主事显然没料到林澈会问得如此具体,愣了一下,随即强辩道,“这……自然是为将来修缮、替换预留的份额!工程用料,总要有些富余,以防万一!这道理,林状元难道不懂?”
“预留备料,依部定成例及以往工程惯例,三成已是充足。”林澈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一本旧卷宗,指着一行记录,
“王主事请看,这是成化年间修缮东苑芙蓉轩的旧档,规模形制与此次水榭相仿,其各类石料预留不过两成半。何以到了今日西苑工程,标准竟迥异至此,需预留七成有余?若是工程用料标准确有变更,还请出示新的规制条文。”
王主事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显然有些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试图以势压人:
“林主事!你这是什么意思?处处刁难,是信不过我们营缮司,还是故意要延误西苑工期?!你可知道这工程是谁在督办?!”
“下官万万不敢。”林澈语气依然保持着恭敬的态势,但脊梁挺得笔直,毫不退让,
“下官入微言轻,只是既在其位,当谋其政,负其责。虞衡司职在采买核销,若数目品类有差,将来审计核对,或是陛下偶然问起,你我都担待不起。为了彼此稳妥,还是明晰为准为好。若王主事觉得下官核算有误,也请指出谬误之处,或提供更详尽的用料说明。”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几个在院中办公的胥吏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朝这边张望。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一直在自己值房内“稳坐钓鱼台”的员外郎郑友德。
老员外郎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堆满了和事佬的笑容,连连打圆场:
“哎呀呀,王主事息怒,息怒!林大人,你也少说两句!”
他一边将剑拔弩张的两人隔开,一边对王主事赔着笑脸:
“王主事,林大人新来,不懂规矩,做事难免认真了些,但也是一片公心,为了把事情办妥帖,绝无故意刁难之意。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又转向林澈,语重心长地劝道:
“林大人啊,营缮司的同僚们也不容易,工程催得紧,咱们司里也该体谅一二。凡事……不必太过较真,总要以大局为重,以顺利推进工程为重啊!”
在他的极力斡旋和稀泥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暂时的折中方案:这批石料,先按清单数量的七成签发批文,允其先行采买运输,以应工地急需;而余下那存在争议的三成,则待实际用量核定清楚,或由营缮司提供更充分的说明后,再行补批。
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王主事满意,他忿忿不平地拿着那份打了折扣的批文离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澈一眼。而郑友德,在送走王主事后,看着面色平静的林澈,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赞同。
“林大人哪,林大人!”郑友德用力拍了下大腿,痛心疾首般说道,
“你这又是何苦来哉?非要争这一时之气?那营缮司背后站着的可是崔尚书(公司副总裁),是咱们能部的顶头上司!咱们虞衡司历来唯其马首是瞻,何必为了些数目字,凭空得罪人,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你让老夫……让老夫日后如何与营缮司相处?如何向崔尚书交代?”
林澈望着窗外那株在烈日下沉默伫立、枝干虬劲的老梅树,目光悠远而坚定。
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郑友德耳中:
“郑大人,若人人都只求明哲保身,对显而易见的疏漏甚至贪弊视而不见,听之任之,这朝廷的纲纪法度(公司规章制度),还要不要了?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国事(公司业绩)如何是好?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再想堵上,就难了。”
郑友德闻言,猛地怔了怔,似是被这番话触动久埋心底的某些早已蒙尘的东西,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澈一会儿,那目光中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色。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留下一句充满无力感的“你好自为之,但愿你不会后悔”,便背着手,踱着略显蹒跚的步子离去了。
林澈独自站在值房中,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等于公开挑战了营缮司,乃至其背后那位崔尚书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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