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发现，这些看似只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性情粗豪耿直的武官之中，也并非全然是莽夫。
有那么几位，比如始终坐在武继忠下首不远、话语不多却每每能在关键处插言的那位参军，以及另一位负责军械调拨的郎中，他们的眼神在酒意中依旧保持着几分精明与审慎，谈吐间自有其章法度量，对朝中局势和部门利害似乎也颇为熟稔，显然并非简单的赳赳武夫，而是深谙官场权术与生存之道的人物。
酒过数巡，气氛更加“融洽”，一位姓张的都督佥事端着斟满的酒杯，脸上堆着看似毫无芥蒂的热情笑容，主动凑到了林澈身边：
“林郎中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听说还是今科状元郎出身？难得，真是难得！文武双全，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啊。不瞒您说，林大人……”
他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们兵部衙门里，整天跟那些军汉、工匠、钱粮册子打交道，最缺的就是林大人您这样，既懂圣贤书的大道理、又能处理繁杂实务文书的人才。若能得林大人偶尔指点一二，那真是求之不得。”
林澈心中警惕，面上却维持着谦逊的笑容，应付了几句“张佥事过奖”、“下官才疏学浅”之类的客套话。
那张佥事见他态度和缓，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更加“推心置腹”：
“说起来，还真是巧了，正有一事要与林郎中商议。您负责的西苑工程，其北段外围围墙，正好与我们神机营的驻地紧密相邻。那一段围墙，据下面人回报，年久失修，多有破损倾颓之处，而且啊，年代久远，这地界边界线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以往还曾因此产生过些许小摩擦。
“正好借此西苑大兴土木之良机，不如就将那一段围墙一并修缮厘清，划定明白，岂不两便，也免了日后再生纠纷？改日，我便派几个得力的、熟悉情况的下属，带上相关图纸，去工部衙门与林郎中您具体对接商议细节，您看如何？”
林澈心中警铃顿时大作！这哪里是什么“共同修缮”、“厘清边界”？
分明是借“协作”之名，行“扩张地盘”之实，想要在皇家园林的修缮工程中，名正言顺地插进一只手来，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一些原本属于皇苑的土地，通过“模糊边界”的操作，逐步划归兵部神机营所有！其用心，可谓昭然若揭。
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察觉其中的陷阱，甚至还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一口应承下来，语气爽快：
“张佥事考虑果然周详长远，此乃利国利公、避免后患之事，下官岂有不配合之理？但凭佥事大人安排具体时间，下官在衙中恭候便是。”
宴席直至深夜，方才在一片狼藉与醉醺醺的告别声中散去。
林澈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微醺醉意，坐在那顶摇晃的官轿中，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地回放着今晚经历的种种细节。
兵部对边界地皮的觊觎，户部对款项的卡控与安插眼线，工部内部同僚的排挤与甩锅，甚至还有未直接露面、却因庞保关系而若隐若现的内宫势力……
各方势力都在这项看似单纯的西苑工程中，有着自己不同的算盘和诉求，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他这个名义上具体负责管事的虞衡司代郎中，身处这张大网的中心，倒像是个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回到位于城南的寓所，老管家周伯早已提着灯笼在门前等候多时，见到轿子，连忙迎上前来，搀扶林澈下轿，同时压低声音禀报道：
“大人，晚间您赴宴时，苏府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务必要交到您手上，看起来颇为紧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样式素雅的信函，恭敬地递上。那信函的封口处，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林澈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林澈原本残存的几分酒意，在听到“苏府”二字时，顿时醒了大半。
他接过那封尚带着室外寒气的信，也顾不得换下官袍，径直快步回到书房，掩上房门，就着书案上跳跃的油灯光芒，小心地拆开火漆封缄。
抽出信笺，展开一看，那上面果然是苏婉卿那娟秀灵动、自成风骨的熟悉字迹。
然而，信的内容却极其简短，只有寥寥两行，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闻大人今日赴兵部宴，望务必慎言慎行，明哲保身，勿轻易许诺。另，神机营庞统领，乃内监庞保之胞弟。”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巨大得惊人！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如此！
原来那庞公子刘能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不仅仅是仗着宫中贵妃的势，其背后竟然还与兵部实权人物、神机营的统领有着如此紧密的血缘关联！
难怪宴席上那张佥事提及神机营与西苑北界之事时，语气那般理所当然，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这根本就是庞家势力在兵部的延伸与体现！
次日一早，林澈准时来到虞衡司衙门，甚至比平日更早了些。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即命值房书吏去档案库，调出所有关于西苑北段区域，特别是与神机营驻地相邻地带的原始设计图纸、历年修缮记录以及相关的边界界定档案，全部搬到他的值房。
他摒退闲杂人等，关起门来，对着铺满整个书案和大半地面的图纸档案，一处处仔细核对、比对。
经过仔细核对，在几处关键的区域，图纸上标示的边界线画得颇为模糊，用的是虚线或标注着“依惯例”等含糊字眼。
更有甚者，他发现不同年份、不同工匠绘制的图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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