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皇帝翻阅的手指在其中一项数据上停住,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探究,抬头看向依旧跪在下面的林澈,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问:
“西苑工程,核算下来,较之最初报审的预算,节省竟逾三成?非但没有延误,工期反倒提前了半月有余?此事当真?你是如何做到的?”这显然超出了他对工部办事效率的常规认知。
林澈心中一定,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从容不迫地回答,声音平稳而清晰:
“启禀陛下,节省预算、缩短工期,此二者确非臣一人之功,实乃部堂大人指导、将作监工匠用心、司内同僚协力之结果。臣不过是在其位,于细微末节处做了一些小小的尝试与调整罢了。”
他先是将功劳分摊,随即才具体解释,“一则在物料采买上,臣斗胆改以往多由司内指定少数几家商户的做法,试行了一种名为‘竞标’之法。即针对所需物料,同时允许多家符合资质、信誉良好的商户前来秘密报价,然后综合比较其物料品质与报价高低,择其材质相符而价格更为公道者用之。如此,既保证了物料质量,又使得采买价格趋于合理,避免了虚高,此乃节省开支之一途。”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二则在具体施工流程与人员调度上,臣多次亲赴现场,与将作监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反复商讨,结合实地情况,优化了部分原有的、略显僵化或重复的工序安排,减少了不同工种之间不必要的等待时间与无效的重复劳动,使得人力物力得以更有效地衔接与利用,如此则省时省力,工期自然得以缩短。”
他巧妙地将现代项目管理中的“竞标”(petitive bidding)和“流程优化”(process optimization)核心理念,用这个时代官员能够理解的语言和逻辑包装阐述出来,既新颖又显得务实。
永熙帝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赞赏之色。
他瞥了一眼身旁侍立、此刻脸色已然有些青白交错、神色极不自然的周尚书,语气淡淡地说道:
“看来周尚书是过于自谦了,对下属亦是要求严苛。工部能出如此善于理财、精于实务、懂得创新之法的干才,朕心甚慰。朝廷正需这等能办实事、会省钱的官员。如此人才,正当量才重用,使其才尽其用。”
这话语,既是肯定林澈,也是对周廷儒之前那番评价的无形驳斥。
周尚书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难堪,只得勉强躬身,声音干涩地回应:
“陛下圣明,是臣……是臣失察,未能及早洞悉林郎中之才。林郎中确实……确有实才,是臣要求过严了。”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既恼恨林澈出乎意料的表现,更恐惧于皇帝话语中隐含的“重用”之意可能带来的变数。
述职完毕,众臣依品秩次序,鱼贯退出气氛凝重的养心殿。林澈刚随着工部的队伍走出那高大的殿门,尚未完全放松下来,忽听身后传来内侍那独特而清晰的声音:
“林澈留步。陛下有旨,宣林澈单独觐见。”
林澈心中猛地一紧,不知是福是祸,忙收敛心神,转身折返。
此时殿内已空旷下来,先前济济一堂的官员都已离去,唯有几名御前侍卫和内侍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两旁,更显得大殿深邃寂静。
永熙帝已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下,来到殿中,负手而立,身影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待林澈重新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跪倒,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群臣在场时更为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穿透人心的压力:
“朕近日政务之暇,曾详细翻阅过你去岁殿试的那篇策论,近日也留意到你在工部,于西苑工程及虞衡司事务上的一些作为。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新奇想法,不落窠臼,更为难得的是,也肯俯下身子,用心做事,并非只知空谈之辈。”
林澈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谨慎回应:
“陛下谬赞,臣资质愚钝,学识浅薄,唯知尽心王事,恪尽职守,以期不负圣恩,不敢有丝毫懈怠。”
“尽心?”永熙帝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朕看你是太尽心了,以至于……忘了些东西。”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的道理?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是一片建功立业之地。”
林澈心头猛地一凛,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椎骨急速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臣……臣年轻莽撞,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明示……”
“朕年轻时,初登大宝之际,也曾如你一般,锐意进取,雄心万丈,以为凭一腔热血、一身才干,秉持公心,便可涤荡尘埃,扫除积弊,匡扶社稷于既倒。”
永熙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投向了外面空旷而冰冷的广场,语气中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后来历经世事沉浮,宦海风波,亲眼目睹乃至亲身经历了许多……才渐渐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过刚则易折,过柔则易曲,欲速则往往不达。真正的为官之道,在于审时度势,把握分寸,在于知进退,懂藏拙,在于……刚柔并济,方圆兼备。一味猛进,不知迂回,与一味退缩,明哲保身,皆非治国安邦之良策,亦非长久立身之道。”
这番话,似是长辈对看重的晚辈推心置腹的提醒,又似一位深谙权力规则的君王对初出茅庐臣子的告诫,更似一种深不可测、需要用心揣摩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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