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婉卿，确实颇为欣赏林郎中你的才华学识与耿直品性，她数次相助，其中自有她本人对你的……关切之意，这一点，老夫看得分明，想必林郎中也应有所感。”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平缓而带着深意，“不过，那些最为关键的线索，比如西山别业书房之秘，以及其内可能藏有之物，确是在合适的时机，由陛下通过老夫，示意她在‘适当’之时，以看似‘无意’的方式，透露给你的。否则，她一介深闺女子，纵是幼时随母去过别业，听过些零星传闻，又岂会对当朝宰相如此隐秘的私密之事，知之甚详，且能如此精准地指引于你？”
林澈怔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定身术束缚，耳畔回响着苏墨卿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走错路、站错队，还是后怕于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棋局，亦或是……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怅然。
原来从一开始，他自以为是的孤身犯险、抽丝剥茧，凭借一腔热血与智谋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其实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过那位高踞龙椅之上、俯瞰众生的皇帝的掌控与精密布局。
他，连同宋璟，乃至整个看似自发形成的反文联盟，都只是这盘大棋中比较重要、比较活跃的几枚棋子，每一步看似自主的落子，实则都走在皇帝那早已勾勒清晰、算无遗策的棋盘格线之上。
这就像现代商业竞争中，一个雄心勃勃的部门经理，自以为凭借能力推动了关键项目，最终却发现自己的所有行动都在CEO的默许甚至引导之下，目的是为了扳倒另一位权势过重的副总裁。
这朝堂之深，深不见底；帝王心术之渊，渊不可测。远比他这个初出茅庐、凭借些许才智和运气跻身其中的年轻官员，所能想象的更加幽暗、更加复杂、也更加……冷酷。
这种被更高层权力作为工具利用的感觉，让他初次品尝到了权力游戏顶层的寒意。
文彦博，这位权倾朝野二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跺跺脚便能令朝局震荡的当朝首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从云端跌落泥沼，银铛下狱。
而其被公之于众的罪名，更是骇人听闻，足以载入史册遗臭万年——贪墨国帑巨万、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卖官鬻爵，乃至最令人发指的通敌叛国！
这道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消息，瞬间以无可阻挡之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震撼了整个朝野上下，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波及深远的大清洗与权力格局的彻底重塑。
这就像一家巨型企业爆出董事长兼CEO财务造假、出卖公司核心技术的惊天丑闻，瞬间引发公司内部的地震和行业格局的剧变。
这场大地震的余波所及，范围之广，程度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昔日那些紧紧依附文相、以其马首是瞻、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官员们，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尚书、侍郎，还是那些掌管着关键职司、能量不容小觑的郎中、给事中，顷刻间如同参天大树轰然倾覆后惊慌失措的猢狲，纷纷落马，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都察院与刑部罕见地精诚联手，依据从西山别业那暗室中搜出的那份详尽的“党羽名单”以及与各方往来的罪证文书，以雷厉风行、毫不留情的手段进行着彻底的清查与缉拿。
一时间，各部院衙门空出了大量职位，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官署竟显得有些冷清；而京城内外的几处大狱则人满为患，哀叹乞饶之声不绝；至于那往日里车水马龙、访客如云的文相府门前，更是变得门可罗雀，朱门紧闭，只余下秋风卷着落叶，一片凄凉萧瑟景象。
这轮清洗，如同现代企业并购或管理层剧变后，新领导层依据内部审计报告，对原有派系进行的大规模裁员和岗位调整。
永熙帝显然深谙机不可失的道理，他借此千载难逢之机，以不容置疑的铁腕手段大力整顿朝纲，清除积弊。
他迅速而果断地提拔了一批长期被文相一系压制、郁郁不得志，却颇有实干才干和在士林中享有清名的官员，填补关键空缺；同时也刻意擢升了一些资历虽浅但背景干净、锐意进取、被视为“帝党”新血的新面孔，试图为这暮气沉沉、盘根错节的朝堂注入新的活力与绝对的忠诚。
这就像新任CEO上任后，一方面提拔原有体系中受排挤但有能力的骨干，另一方面引入自己信任的“空降兵”，以快速建立权威和推行新政策。
在这场剧烈而彻底的权利洗牌与利益再分配中，林澈，这个原本在工部虞衡司默默无闻的六品郎中，因其在扳倒文相一案中，从最初的孤身追查，到中期的串联联络，直至最后西山别业行动里展现出的过人胆识、坚韧不拔的意志，以及最终起获关键通敌证据的决定性作用，被永熙帝破格提拔，圣旨特简，一跃成为工部侍郎，官居正三品，正式迈入了朝廷核心重臣的行列，堪称一步登天。
这种火箭式晋升，如同在关键项目中立下大功的年轻经理，被直接提拔为副总裁，既是奖励，也是将其置于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
旨意下达之日，工部衙署内可谓一片哗然，随即便是络绎不绝的道贺之声。
同僚们脸上无不堆满或真或假的艳羡与骤然升起的敬畏笑容，言语间极尽恭维之能事。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澈，心中却并无多少一步登天的喜悦之情，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警惕与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独自站在工部侍郎那间比之前宽敞明亮数倍、陈设却依旧透着陌生与冰冷的值房中，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望向窗外那片历经风云变幻却依旧湛蓝如洗的天空，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笼罩而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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