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闻言,脸上皆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慨与深深的忧色。
他们为林澈感到不公,也为这即将被糟蹋的工程、被排挤的同僚感到痛心,同时也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
这种目睹有能力者被无能者取代、优秀成果可能被毁掉的无力感,是许多职场人深有体会的。
林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翻腾,但他牢记着苏婉卿的叮嘱和苏墨卿的安排,知道此刻必须隐忍。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去,只是微微垂下眼睑,不再与庞保做无谓的争辩,沉声道:
“庞总监既已有定论,下官无话可说。所有文书账目皆在此,请总监查验。若无其他事,下官……告退。”
他的退让,并非屈服,而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采取的战术性撤退。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转入地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那些准备看林澈如何反击,或是如何狼狈不堪的人——林澈并未如往常那般据理力争,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与不甘。
他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波澜,只是微微躬身,态度呈现出一种近乎谦卑的恭顺,语气平稳地应道:
“庞总监教训的是,是下官先前考虑不周,在人事安排上,确有避嫌不当之处。既然总监已然提及,为免日后再生嫌隙,下官这就拟文,将相关人员即刻调离工程紧要职位,听候总监重新考核安排。”
这种完全放弃抵抗、甚至主动配合对方清洗自己班底的行为,在现代职场中,就如同一位被解职的部门负责人,不仅不维护自己的旧部,反而主动协助新上司进行裁员和岗位调整,其背后的策略往往是极致的隐忍,以求降低对手的敌意,为后续行动创造空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林澈,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完全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林澈!
那个在工部任上雷厉风行、敢于对积弊旧例说不的实干派;那个即便面对昔日权相也敢于据理力争、不曾退缩的硬骨头!
如今,竟在庞保这等幸进小人面前,如此轻易地低头服软?甚至连一丝挣扎反抗都没有?
惊愕过后,便是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在众人眼中流转:有不解,有失望,有轻蔑,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种剧烈的行为反差,极易被解读为意志崩溃或彻底放弃,是职场政治中常见的误判来源。
就连庞保本人也明显愣了一下,他那双被肥肉挤得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也没料到林澈会如此“识相”,如此“配合”。
他原本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打算好好杀杀这位前任侍郎的威风,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躺倒,任他宰割。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志得意满、飘飘然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得意笑容,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哈哈笑道:
“好!好!林大人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如此甚好,也省得本官再多费唇舌了!哈哈,哈哈哈!”
这种对手突然放弃抵抗带来的胜利感,往往会让得势者更加膨胀,从而放松警惕,暴露出更多破绽。
刺耳的笑声在虞衡司的正堂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与刺心。交接仪式就在这种一方极致嚣张、一方极致隐忍的诡异气氛中草草结束。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屈辱。
就在林澈面色平静,准备拱手告辞,离开这个他曾经挥洒汗水与心血的地方时,庞保似乎觉得还未尽兴,羞辱得还不够彻底。
他眼珠一转,又假惺惺地开口,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林大人啊,且慢一步。你看,这西苑工程,毕竟是你一手经营、呕心沥血搞起来的,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如今你虽暂离侍郎之位,回家‘休养’,但这一身才学、满腹经验,若是就此闲置埋没了,岂不可惜?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继续说道:
“不如……林大人你就屈尊降贵,暂且放下身段,到西苑工地去,‘协助’本官监理工程?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于你。有你这位前任侍郎在一旁指点协助,本官心里也踏实不少嘛!这也算是你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尽一份绵薄之力了嘛!啊?哈哈哈!”
这无疑是极致的、杀人诛心般的羞辱!让曾经的主管领导,去给接替自己、而且无论是人品、能力还是资历都远不如自己的关系户当“助理”、“顾问”?
这分明是要将林澈所有的尊严、所有的脸面,都彻底剥下来,狠狠地踩在脚下摩擦,还要再碾上几脚,让他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
这就像现代企业中,一位被免职的CEO被要求向资历能力远不如他的继任者汇报工作,其侮辱性极强。
堂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名胥吏闻言,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澈。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如此奇耻大辱,但凡还有一丝血性的职业人,都该断然拒绝,甚至可能拂袖而去,哪怕因此彻底决裂也在所不惜。
然而,林澈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只是略一沉默,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屈辱与愤怒,仿佛庞保提出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随即,他再次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下官遵命。能为西苑工程尽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下官明日便前往工地报到。”
这种超越常理的隐忍,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退让,而是一种极具策略性的“示弱”,旨在彻底麻痹对手,为自己争取到最关键的位置——深入对手的“作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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