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石材都在这儿了,您赶紧清点画押吧,这鬼天气,兄弟们还等着收工呢!”
林澈扫了一眼清单,又看向堆积在码头、被雨水冲刷的石材,并未立即动手清点。
他先是绕着卸货区域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石材的堆放情况、规格色泽,以及工人们搬运的流程。
那管事催促道:“林大人,看什么看?数目对着单子点就是了!”
林澈不理会他,反而叫住了两个正在搬运的工人,询问了几句卸船的时间和过程。
随后,他走到一堆看似与其他无异的石材前,蹲下身,抹去表面的雨水和泥污,仔细查看切面和纹理。
“这批石材,”林澈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管事,“清单上标注是‘青州一等候’,但看这色泽偏灰,质地松散,多有隐裂,更像是‘二等副料’甚至是废弃边料。而且,清单数目是五百方,依本官看来,此处堆放,即便算上缝隙,最多不过四百二十方。阁下是否该解释一下?”
那管事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强作镇定道:
“林大人!您可不要信口开河!这、这都是按规矩运来的,风雨太大,许是您看错了!数目也是点验过的!”
“看错?”林澈冷笑一声,“本官在工部经手的石材,比你见过的都多。至于数目,要不要我们现在就调派更多的人手,一方一方重新丈量?若结果与本官估算有出入,本官自愿领受失察之罪。但若确实短缺或以次充好……”
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昭然。庞保想抓他的错处,他却要先揪出这物料上的漏洞。
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要敲山震虎,让庞保知道他林澈即便身处逆境,眼力、能力仍在,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管事额角冒汗,嘴唇哆嗦,不敢再接话。他显然没料到林澈在如此恶劣条件下,不仅没有敷衍了事,反而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问题。
这事若闹大,查起来,他一个小小的码头管事根本担待不起。
林澈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临时搭起的记录棚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不顾纸张被雨水打湿的边缘,开始详细记录现场情况:石材的疑似品相问题、数目差异、询问工人的证词、以及管事最初提供的清单。
他写得条理清晰,证据链初步成型。
写毕,他并未立即画押确认接收,而是将记录副本封存好,对那面如死灰的管事冷声道:
“此事疑点颇多,本官需详细核查,暂不能画押。这批石材,也请阁下妥善保管,不得挪用。一切,待本官回明庞总监,再行定夺。”
他刻意将“庞总监”三字咬得重了些,观察着管事的反应。
果然,管事听到要回明庞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庞保让他刁难林澈,可没让他把自己经手的龌龊事捅到林澈面前,还要被捅到庞保那里去!这岂不是要让他成了弃子?
林澈不再多言,提起自己的食盒,转身离开码头。
风雨依旧,但他的步伐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这一趟,他不仅完成了表面的验收指令,避免了被立刻抓住错处,反而抓住了对方可能在物料上舞弊的小辫子。
虽然暂时无法扳倒庞保,但足以让庞保一党有所忌惮,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
同时,也向工地上下暗中展示了他的专业能力和处变不惊。
回到工地监理棚附近时,雨已渐停。
庞保似乎早已得到码头那边的消息,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棚外。
见到林澈回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大人辛苦了,验收可还顺利?”
林澈掸了掸蓑衣上的水珠,神色如常:
“回总监,石材已初步查看,然其中颇有疑点,下官已记录在案,正欲向总监详细禀报,请总监明察。”
他不卑不亢,将问题直接抛回给了庞保。
庞保眼角抽搐了一下,盯着林澈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的得意或畏惧,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了监理棚,没有接林澈的话头。
林澈知道,这只是开始。庞保的刁难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因为今日之事变本加厉。
但他今日小试锋芒,已然在这压抑的困境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他抬头看了看开始放晴的天空,乌云缝隙中透下缕缕天光。他将食盒抱紧了些,那里面的空盅余温犹在。前路艰难,但他心有所恃,便无所惧。
这工地上的博弈,如同这天气,风雨之后,未必没有转机。他需要做的,是忍耐,是观察,是等待,并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积蓄力量,精准出手。
工地的另一角,几个工匠蹲在棚子下休息,看着林澈独自走回的背影,低声交谈。
“瞧见没?林大人回来了。”
“看着挺平静,码头上那帮孙子没难住他?”
“听说……林大人好像看出那批石头有问题,没画押。”
“真的?乖乖,庞总监这下……”
“嘘!小声点!不过……林大人是真有本事啊,这都能看出来。”
“有本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发配到这来干苦力……”
“话不能这么说,是金子总会发光。我看啊,这工地,往后有热闹瞧喽。”
议论声细碎,却如同涓涓细流,在庞大工地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林澈今日的举动,无疑是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已开始荡漾。
这日午后,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骤然突变,大片大片的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天际翻滚而来,迅速遮蔽了阳光,天地间一片昏暗。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吹得工地上临时搭建的棚屋吱呀作响。
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工地瞬间变得泥泞不堪,到处是积水坑洼。
庞保自己早已躲进了临时搭建的、虽然简陋却足够干燥舒适的监理棚里,围着炭炉,烫着热酒,与几个亲信随从饮酒作乐,听着棚外哗啦啦的雨声,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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