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藏多时的腐臭终究隐藏不住。
连衡一路相随。
锦衣卫的出现令一众府婢慌乱,府中主人不在,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连衡见证着,那暗室的门被扭转开,甬道被火光照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就要见那个死人姑母最后一眼了。
“玉奴”是母妃取的。
其实连衡至今也没想清,母妃对他是何种感情,并非全然的无情无爱,只是恨太强烈,让微末的爱失了滋味。
连殊叫着她母妃给他取的爱称,趾高气昂。
‘玉奴,替姑母去送一件东西。’
‘死孩子,王府白养你!’
‘……’
那时候她也是个孩子啊,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
她的头已经腐败了部分,保留完好的部分恰是与郁照最相像的。
舌头、眼睛已经不在了,面上血污斑驳。
很丑。
季澄对匣子里的断首反复查看。
先前的疑惑和侥幸心理全都摧垮,这一颗头,千真万确为“郁照”所有。
连衡说:“我记得当初姑母被人刺杀,还口称无辜。”
季澄面无表情地抱着匣子出去。
而寺庙中,郁照与他回忆了诸多连殊与他之间的事,总是吵吵闹闹,一个一厢情愿,一个贪婪自负,他们天生一对。
叙旧过后,沈玉絜心底涌起一阵惘然。
“郡主说这些做什么?”沈玉絜起初还怀疑过此女的身份,然而听她说来多少不为外人所知之事,那抹怀疑又被迫打消下去了。
这些时辰已经足够了。
郁照临走前留言:“文瑶与你,都要向郁娘子谢罪了。”
沈玉絜不明所以,但是身上的控制撤去,他扶着柱子站稳急促喘息。
“谢……罪?”
他很快便明白了。
郡主指的谢罪,是为郁照之死担责!可他没有做那些杀人分尸的事。
他一回到沈家,还未踏进家门就遭人抓去,而郁照比他好上些许,是季澄“请”入诏狱的。
“季千户,这一回,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又不一样了,你是恨我的吗?”郁照微微笑道。
季澄说:“郡主,暗室中的头颅,是你出于什么心理藏起来的?郡主似有心留存下它。”
郁照娓娓道来:“你是说郁娘子的头?她和我是故人啊,她死后,我当然百感交集,不过留下它也非我本意……”
诏狱,又一次来到这里。
从旁观者变成其中一名嫌犯。
但料定北镇抚司暂且不敢对她施刑。
郁照与沈玉絜下狱的那日,离婚期只剩半月。
真相近在咫尺。
沈玉絜与郁照的牢房相隔较近,每每看他因牢中窘迫处境而坐立难安,郁照便不禁嗤笑。
即便在牢中,她还能安得其乐。
譬如连衡有时会来探视她,给她带来一两本经卷。
沈玉絜远远望着姑侄两人交谈,也纳闷从何时起他们居然会这般平和地共处了。
甚至季澄查府时,连衡都是一起去的,郡主对这“罪魁祸首”尚能面带笑意。
“沈郎君,你也需要看佛经静静心吗?”
连衡避开,郁照便直面沈玉絜。
沈玉絜向一边缩了缩,并不理睬,目前还没有提审他和郡主,想必沈家人还在为救他而努力。
连衡看不过眼她鬓发处的凌乱,屈指为她别好,“你说你,为什么要受这一番罪呢?”
“受罪?此处不必应付那些闲杂人等,还清静,算什么受罪?”郁照满脸正色。
她嘴唇张合,不闻其声。
“柳娘子呢?”
连衡颔首。
郁照:“别再来了。”
“不来怎么行?”
她早有提醒,他身上的蛊虫若受过于浓重的血腥刺激便蠢蠢欲动,又折磨得他发病。
他明明只需要在诏狱外打点好一切,很快她就能出去了。
郁照微带愠色,连衡不再贫嘴废话,迅速离开。
他在路上擦了好几遍手,仍感觉狱中的她沾着那些不干不净的气息,怎么弄都弄不掉。
可看见她时,没有心生嫌恶,一旦远离,又轻易联想到。
他是怎么了。
入夜之后,沈玉絜彻夜不眠,环顾周围,视线划过时又与郁照有短暂交互,她眼里有戏谑。
估摸着明日之后她就能出去了,而沈玉絜要在牢中待到死。
翌日先提审了郁照,她沉着应对,承认窝藏尸骨,帮助分尸一事。
并指认主谋为沈玉絜。
在牢中待审的沈玉絜惴惴不安。
一个时辰过去,不见郁照被人带回。
季澄仍在与郁照拉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郁照险些啐他,“我和沈玉絜算哪门子夫妻?男未娶女未嫁……他想利用我替他顶罪,我帮他掩隐到今日,旧情磨尽。”
“季澄,你以为我因谣言遇害时坚持否认罪行是撒谎吗?”
季澄蹙额,还要接着质问她,一位女郎请见,声称可作证。
“季千户。”
季澄命属下带柳如意去另一处录证词,他仍负责拷问郁照,不过那些刑具是不能轻易朝她身上招呼的。
对着这素来蛇蝎心肠的女人,季澄道:“那头颅呢?是你割下来的吗?”
郁照淡定道:“我对郁娘子又没有什么执念,本来是想一切都不留的,都因着沈玉絜,才保留下来,可血肉之躯终究是要腐坏的,她连我与沈玉絜新婚都撑不过。”
“不对。”
“季千户说什么不对?”
季澄梳理后得出:“若依郡主所言,沈二公子所做的是让郁娘子身死,而郡主为他善后的一切则更意图使医女郁照这个身份死去,从始至终,都在证明郁照的死……”
郁照的确曾为季澄的猜忌、质问而慌张,但如今已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冲突吗?”郁照反问他。
反轮到季澄怔住。
郁照自知北镇抚司困不住她,已经开始整理起衣裳,只待季澄放她走。
“人左右都是他害死的,季千户以为我在乎郁娘子吗?在乎沈玉絜吗?”
“季千户以为我这些日为退婚而焦灼,是为什么?”
“从他恬不知耻去缠郁照起,沈玉絜在我眼里已经形同一个死人了。”
季澄无法再正视她。
“大人,证词在这里了。”下属捧着一张才录完的证言,甚至墨迹都没干透就送来了。
季澄知道,这份证词意味着什么,他对郁照说:“不会是郡主威逼利诱所获的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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