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讥诮,一面谈救赎。
沈玉絜看不穿他的计谋,做这一步是图什么。
“如果姑母向郁娘子谢罪了,你会甘愿赴死吗?”
沈玉絜沉吟少顷,周遭仅剩他纠结的喘息。
“我……愿意。”
连衡同他四目相对,“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
“啊——”
连衡已经走了很久,但得知隐情的沈玉絜久陷震惊。
“这个心心念念要摆脱你的文瑶郡主,恨你恨到以命相搏的人,是你求而不得的郁照啊。”
他趴跪在潮湿阴冷的地面,头低埋在两臂之间,时至今日,那人的一颦一笑再度深刻清晰。
“哈哈哈哈哈……”
是她啊,原来是她啊!
这世上恨他恨到极致的人,真的是她。
阿照,阿照啊!为何连当面说恨都不肯。
“我明明已经知错了……我还要怎么改,怎么偿还?”
沈玉絜的泣声压抑在夜中,无人听闻。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多日,眼见审判之期将至,沈玉絜强迫自己不眠不休,对入睡后将面临的指摘无比恐惧。
他环视四面,最后垂首看着已经脏污不清的衣摆,撕扯开一角,拽下一大片。
犹豫颇久,他才咬开指头,鲜血流淌在掌窝,些许透过指缝低落到布帛上。
郁娘子,见字常安。
*
柳如意的指证,郁照的供述,以及沈家人的姑息忍让,叫沈玉絜彻底进入一条死路。
弟弟大难临头,沈渊清竟还有心来找她?
郁照静淡而不失礼貌地道:“沈郎君,你来寻我,是觉得我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吗?”
“所以,你始终不肯和沈家重修旧好,是一早就算到阿弟会有这一难吗?”沈渊清冷恻恻扫过她的面容。
“你是来对本郡主发难的?”
想掠夺沈玉絜的赐婚的是他,如今沈玉絜下狱来兴师问罪的也是他,郁照不恼,命人倒了杯茶水奉上。
“人在做,天在看。沈玉絜作孽还想我替他善了,把我视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不过也承蒙他的信任和轻蔑,才会在郁照之死上丢了命。”
季澄顾忌着郁照的身份,所以在暂时撇去她的嫌疑后从未来打搅,留足了时间让他们去周圆线索和证据。
起初沈玉絜还坚持己见,满口喊冤,而自从连衡代她去狱中探视之后,沈玉絜竟出奇地配合,主动承担罪责。
他自认的恶毒,那错处更是清算不到她身上的。
连衡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郁照便不疑有他。
他眼眸中一线泪光,没有对郁照施以威胁或唾骂,“今日我去诏狱探视阿弟,见了他最后一面。”
后日就要当众审判了。
沈家的确是按捺不住,但沈渊清又做得了什么?
郁照认定的“最后一面”是临审前的嘱托,而当沈渊清从腰封下取出一封污迹斑斑的帛书,她才显出迷茫。
“郡主,阿弟认罪了,郡主高兴吗?”
“阿弟他写了一份认罪状,也写了一封遗书,没留给我们,却偏偏留给了你,沈某想问,郡主生前那样憎恨他,现在也还是余怒未消吗?”
郁照只瞥一眼,道:“放在桌上吧,既然是他留给我的遗书,你们也不应窥视。”
“沈郎君既然只是为送信而来,若是没有别的事,吃完这杯茶,我让阿织送你吧。”
她微微一笑,从容有度。
沈渊清却抓握不放了,对她冷蔑的态度心有不甘。
“文瑶郡主,你有心吗?他丢的是命!”
郁照疏淡作答:“啊?所以呢,沈郎君是替我原谅了沈玉絜吗?你们是一家人,但我还没有嫁给沈玉絜,我不是你们沈家人,我如何看待他,沈郎君也能管教了?”
女郎的手掌轻拍落桌,沈渊清吃惊,不情不愿地交出血书。
“沈某冒犯郡主,不劳相送,郡主告辞。”
他倔强地撑着拐杖出去,小腿肚子都打颤。
原本他也是想拼死去告御状陈情的,他绝不相信阿弟会戕害郁照,但沈玉絜跪在他对面叩求:“阿兄,不要让沈家和郡主作对,求你,阿兄我求你了……”
他悄悄拆开看过沈玉絜的信,血色的问候难辨字形,是被他刻意盖去的。
也是,阿弟不能亲自将血书送到郡主手上,自然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一封书信大做文章。
沈玉絜的措辞小心珍重,十之八九在忏悔。
其实沈渊清也想亲眼见证郡主的反应,可他又太清楚,那人不会心生悔意。
写得真烂。
这就是郁照的评价。
郁照粗略过目后,让下人捡去烧了。
不久后,连衡托人稍了口信来。
“姑母,沈玉絜认罪伏法,已经自戕狱中。”
沈渊清才去见过沈玉絜,所以是沈渊清离去后,他就万念俱灰地赴死了?
郁照道不明这不上不下的感受,沈玉絜自杀没予她丝毫心安。
“来人。”
“郡主有何吩咐?”
“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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