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里的那条小河,不紧不慢的往前淌着。
转眼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杏花峪的牛棚陆陆续续又收进了几拨人,又陆陆续续送走了几拨人。
来的时候各怀惶惑,走的时候却大多是平静的,有些人甚至走的时候掉了泪,在村口老榆树下站了半天,对着那座小小的村落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去。
最先离开的是郑卫国。
那是一个初秋的早晨,周乔正在卫生室里晒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她出门去看,就见郑卫国穿着一件崭新的军装,站在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头发却比五年前白了许多。
他看见周乔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乔走过去,两人沉默的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车上的司机不敢催,熄了火,安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郑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周乔手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周乔也没客气,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郑卫国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那个山坡上的人,三年前就走了。你比他们熬得久。”
周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郑卫国拉开车门,上了车,吉普车发动起来,沿着土路颠簸着驶出村口,扬起一路的黄尘。
周乔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那封信她一直收在空间里,没有打开,但也没有丢。
之后的日子里,赵汉文和苏锦秀也被接走了。
走的那天,苏锦秀拉着周乔的手,哭得几乎说不成句子,赵汉文在旁边默默抹眼泪。
那包带给他们温暖和希望的红糖炒面,周乔后来陆陆续续又送过好几回,苏锦秀每回接了都哭,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的回应这份善意了,“周大夫,我们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
周乔还是那句话,“不用谢,好好活着就行。”
再后来是其他人,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了,那个小男孩儿走的时候,已长成了青葱少年,跟周乔一般高。
杏花峪的牛棚渐渐空了,最初只住了一头牛,最后也只剩下一头牛。
杨向前在里面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晨见了周乔,推心置腹的道,“我以前一直怕你出事,没想到,最后是你保住了那些人。”
周乔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了这一年七月,知青回城的政策正式落地。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知青院里炸了锅。
吴燕拉着陆征连夜收拾行李,郑远和江向东高兴的喝醉了,齐玉珍又哭又笑的在院子里转圈,孟春草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跑回屋里翻箱倒柜的找她藏了多年的那件碎花连衣裙。
许筝也准备回城了,她已经考上了安市的师范学校,姚牧川陪她一起,俩人在去年领了证,成了正式夫妻。
临走前一夜,许筝来找周乔,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半宿的话。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杏树的枝丫间,像一盏温柔的路灯。
“小乔。”许筝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以前讨厌这里,可等真要走了,我又觉的舍不得这里。”
周乔道,“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放假了还可以回来看看,杏花峪永远是你的家。”
许筝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送走了许筝和姚牧川,周乔站在村口,微笑着看着那辆载着知青的牛车扬起尘土驶向远方,奔赴他们的锦绣前程。
她身边站着韩岳,少年已经成了青年,眉眼彻底长开了,俊朗的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
“我们也该走了。“韩岳轻声道。
周乔转头看向他,这一年,韩岳十九岁,已经收到了帝都科研所的录用通知,是特招的,破格录取。
上辈子他就是做这个的,这辈子轻车熟路,提前好几年就入了行。
其实,去年就能走,但周乔还不想离开,他就坚持留下来陪她。
周乔点了点头,“走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杏花峪,那棵老榆树还在,那些土坯房还在,远处连绵的山峦还在,像一副褪了色的旧画。
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从最初的随意和闲散,到后来的踏实和坚定,所有的一切都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跟着韩岳一起走向了村口的大路。
帝都的日子,和杏花峪完全不同。
周乔入学那年,已经二十二了,比同班同学大了好几岁,可她底子扎实,又加上系统时不时的开个小灶,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四年本科读完,她又考了本校的研究生,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成了医学院最年轻的讲师。
韩岳则在科研所里如鱼得水。
他上辈子的积累在那里被彻底激活,不到三年就在核心期刊上连发了几篇有分量的论文,带头做的项目更是取得重大研究成果,破格晋升,成了所里最年轻的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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