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没有风,但“灰烬号”船体那老旧不堪的复合装甲板,却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呻吟。不是金属疲劳,而是空间本身——这片被称为“遗忘回廊”的缓冲地带,其基础结构就像一块被反复拉扯、捶打过无数次的古老皮革,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与畸变。常规飞船航行其中,如同在布满暗礁与漩涡的浅滩行船,稍有不慎便会触礁倾覆。
驾驶舱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仪表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薇拉紧绷的侧脸和莉亚在导航终端前飞快操作的手指。屏幕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数值曲线如同癫痫病人的脑电图,剧烈而无规律地跳动着。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景象更是诡异:前方的虚空并非均匀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断流动的灰紫色调,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又湮灭的幽绿色裂隙。更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形态扭曲的阴影轮廓缓缓飘过——那是早已死去的星辰残骸,或是上古战争的造物碎片,被时空乱流裹挟至此,永恒徘徊。
“空间畸变指数又升高了。”莉亚的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前方0.3光秒区域,探测到大规模的空间褶皱和引力异常点集群。常规航线必须大幅绕行,但我们的能量储备……”她看了一眼能源读数,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绕行,意味着消耗更多的时间和本就不充裕的能量。而时间,对于“灰烬号”上这群重伤员和追兵可能存在的威胁而言,同样是奢侈品。
薇拉紧握着斑驳的操控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主观察窗——那上面其实看不到太多东西,大部分景象依赖于传感器合成的图像。“灰烬号”的引擎在低功率状态下运行,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船体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心悸的震动,那是外部不稳定的空间压力与船体脆弱护盾摩擦的结果。
罗毅靠在驾驶舱后方的舱壁上,药效带来的虚浮力量感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灵魂创伤那如影随形的钝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充满恶意的虚空。他的“秩序奇点域”无法在此展开——环境过于混乱,强行展开只会加剧自身的消耗和与环境的冲突。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中充斥着一种破碎的、互相冲突的法则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低语、哭泣,最终混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
货舱兼医疗区那边,诺拉在哈肯的协助下,刚刚为乌列尔的维生舱更换了能量缓冲单元的滤芯,又检查了伊瑟拉尔神经稳定仪的读数。一切“稳定”,如果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也能称之为稳定的话。蔡鸡坤的生命火星依旧被封在那个特制金属盒里,诺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去温养它,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似乎成了她对抗绝望的唯一仪式。
艾瑟拉坐在驾驶舱一个角落的折叠椅上,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一丝力量。她的光刃横放膝上,剑身黯淡。
“绕行需要增加至少十五个标准时的航程,能量消耗预计增加百分之二十。”莉亚最终计算出了结果,语气沉重。
“十五个标准时……”薇拉重复道,目光扫过能源储备条那刺眼的红色警示区,“我们的维生系统和基础防护只能再支撑不到四十标准时,这还是最理想情况。绕行,风险太高。”
她调出另一份星图,那是学派内部流传的、关于“遗忘回廊”部分区域的粗略记载,许多地方标注着“未知”或“高危”。“根据零星记载,这片褶皱区深处,存在一个古老的泰拉文明前哨遗迹,代号‘静默哨所’。它可能是一个空间相对稳定的‘锚点’,甚至可能留有还能运作的短距传送装置或航道指引。如果能找到它,或许能直接穿过这片褶皱区,节省大量时间和能量。”
“但记载也说了,‘静默哨所’最后一次被学派前辈探测到信号,是在七十年前。”莉亚提醒道,“而且记录提到,该区域空间异常活跃,遗迹可能已被彻底吞噬或移位,寻找它本身就如大海捞针,风险甚至比绕行更大。”
驾驶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两种选择,都通往未知的险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罗毅,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异常清晰:“我的‘感觉’……那个方向。”他抬起手指,指向观察窗右前方约三十度角,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只是灰紫色调更浓郁些的虚空区域,“那里的‘噪音’……虽然混乱,但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规律的‘回响’,像是……残破的钟摆。”
所有人都看向他。薇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能感知到空间结构的细节?”
“不算细节。”罗毅摇头,眉头因集中精神而紧蹙,“只是一种……模糊的倾向。可能和我体内的‘秩序’特质有关,对环境中相对‘有序’或‘曾经有序’的残留,会有微弱的共鸣。那里……给我的感觉,比周围纯粹的无序混沌,多了一丝……‘结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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