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大人。”
周文彬回过头,见是个年轻女子,微微一愣。
程穗宁行了一礼,直言道:“大人也认为如今的蝗灾,是因为触怒了蝗神而招致的吗?”
周文彬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本县信不信不重要,圣上说,百姓信,那就得祭。”
程穗宁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言外之意,便是大人不信了?”
周文彬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头上也只簪了一根木钗,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说话时直视着他,没有寻常百姓面对官员时的畏缩,也没有女子惯有的羞怯。
不知为何,从前虽从未打过交道,但他却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女子并非寻常人,他本可以敷衍过去,可话到嘴边,却多了几分耐心。
“说实话,我是不信的。”周文彬转过头,望向那片光秃秃的田野。
“本县虽为官,却也不愿做那等闭目塞听之人,蝗灾来前,我常在乡野间走,亲眼看着那些虫是怎么来的。”
“年初春旱,一连三个月没下雨,地都干裂了,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等到蝗虫一来,我才后知后觉,怕是跟那场旱有关。”
程穗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人心系民生,凡事亲力亲为,是个好官。”
周文彬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姑娘过誉了,本县不过是尽了本分。”
程穗宁却认真道:“尽了本分,就已经胜过许多人,而且大人已经猜测到了大部分。”
周文彬听出她话里有话,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看样子,姑娘对此有些见解?”
“大人可曾听过‘先旱后蝗,旱极而蝗’的说法?”程穗宁轻声道。
周文彬眉头一挑:“你接着说。”
程穗宁不慌不忙,缓缓道来:“秋冬之时,蝗虫便将虫卵产在河滩、荒坡的泥土之中。”
“这些虫卵唯有在干燥环境下才能顺利越冬。若遇春季干旱少雨,田地干裂,土壤干燥疏松,虫卵便不会被雨水浸泡腐烂,存活率极高。”
“待到春暖气温上升,大量虫卵集中孵化,生出无数蝗蝻。”
“蝗蝻生长迅速,几经蜕皮便化为能飞善聚的飞蝗,再加上持续干旱使得食物集中,蝗群极易汇聚成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庄稼草木尽被啃食干净,最终酿成严重蝗灾。”
周文彬听得入神,脑中许多模糊的念头一下子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他脱口而出,眼睛都亮了几分,“旱在先,蝗在后,旱极则蝗生!”
“我从前只是隐约觉得有关联,却从未想得这么透彻!姑娘这一番话,简直是把蝗灾的根子给刨出来了!”
沉吟片刻,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狐疑,开口问道:“可这些都是农事深处的道理,连许多老农夫都未必通晓,你一个年轻女子,如何懂得这些?”
程穗宁淡淡一笑:“民女家中世代种地,年年守着田地讨生活,常年观察天时地利与虫情变化,看得多了、琢磨得多了,自然明白几分。”
周文彬看着她,忽然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程穗宁行了一礼。
程穗宁有些不解:“大人这是做什么?”
周文彬直起身,认真道:“是本县浅薄了,起初竟因姑娘女子身份,下意识看轻于你,如今看来,姑娘在治蝗防灾一道上,见识远胜于我。”
程穗宁神色平静,轻轻侧身避开,继续道:“大人不必如此,民女不过是将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说出来罢了。”
“如今蝗灾虽烈,可待到霜降之后,天气转寒,成虫大多被冻死,但蝗虫产在河滩、荒坡、田埂干燥土中的虫卵仍能越冬,待到明年春暖便会大量孵化。”
“要想预防来年蝗灾再起,需趁冬季蝗虫不活、虫卵未孵之时,提前动手除根。”
周文彬追问:“如何除根?”
程穗宁伸出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
“一是官府督令百姓,将河滩、荒地等蝗虫常产卵之地深翻土壤,把地下虫卵翻出,让它们被冻死饿死。”
“二是焚烧田间枯草、荒坡杂草,让藏在根土附近的卵块被火焚毁。”
“三是填平田边洼地、疏通沟渠,破坏虫卵适宜存活的干燥环境。”
“四是开春后及早巡查,一见土中爬出蝗蝻,便立刻组织扑打、挖坑掩埋,不让其长成飞蝗。”
她抬起头,看着周文彬:“如此多措并举,方能从源头遏制,避免来年蝗灾再起。民女只不过是一介平头百姓,同上面的人说不上话,只能将这些转告给大人,请大人继续上报。”
周文彬听完,久久不语,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和敬重。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程穗宁。”
周文彬点点头,郑重道:“程姑娘放心,你今日所言,本县一字不差全都记下。这治蝗除根的方略,本县立刻整理成文,加急上奏朝廷。若将来真能遏制蝗灾、护佑百姓,姑娘功不可没。”
程穗宁摇摇头,神色淡然。
“大人言重了,民女说这些,本就不是为了图什么名利,只盼着这些法子能有用,将来少些百姓因蝗灾流离失所、忍饥挨饿,便足够了。”
听闻此言,周文彬心中愈发敬佩,再次对着程穗宁躬身一礼,神色真挚。
“程姑娘淡泊名利,心系百姓,周某佩服。”
许是因为尚且年轻,又或是初入仕途,未经宦海沉浮的磨蚀。
周文彬身上没有半分官场老油条的傲慢与圆滑,反倒满身赤诚,一心为民,愿意放下官身,倾听一个普通百姓的见解。
程穗宁看在眼里,也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敬佩,当即躬身还礼,语气诚恳:“大人不必过誉,您亲力亲为、体恤民情,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父母官。”
礼毕,程穗宁对着周文彬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汇入散去的人群之中,身影渐渐淹没在往来的百姓里。
只留下周文彬独自站在祭台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感慨,更添了几分治理蝗患、护佑一方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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