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试点启动会，氛围比以往任何会议都要严谨。
会议桌前除了项目核心团队，还坐着赵医生、两位医学伦理委员会的专家，以及三位通过筛选的试点家庭代表。
林荆坐在父亲身边——经过周末的沟通，父亲决定参与，母亲也作为支持家属一同前来。
“首先感谢各位的信任。” 赵医生作为主持人开场，“‘虚拟灯塔’社区试点是一项探索性研究，目的是了解数字技术如何在认知障碍早期阶段为患者和家庭提供支持。所有参与都基于完全自愿原则，随时可以退出。”
她分发厚厚的知情同意书：“请仔细阅读每一页。有任何疑问随时提出。”
林荆翻开同意书。
条款细致到令人惊讶——数据使用范围、隐私保护措施、研究期间的权利义务、退出机制……周瑾和伦理专家花了整整一周打磨这份文件。
父亲戴上老花镜，认真阅读。母亲在旁边小声解释一些专业术语。
“爸，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退出。” 林荆低声说。
父亲抬头看她：“囡囡，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要给你做榜样。认真参与，提供真实反馈。”
这话让林荆眼眶微热。她点点头，继续翻阅文件。
签约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
每个家庭都提出了问题，赵医生和周瑾一一解答。
最后，六份签好的同意书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接下来三个月，我们会为每个家庭配备定制版的 ‘虚拟灯塔’ 设备。” 李正延调出设备示意图，“包括升级版的手环，用于监测基础生理数据；一个环境传感器，记录家庭日常声音和光线变化；以及一个简化的平板界面。”
他强调：“所有数据都在本地设备处理，不上传云端。家庭成员可以随时查看原始数据，也可以随时删除。”
一位试点家庭的女儿举手：“我父亲有时候会忘记充电，设备续航怎么样？”
“手环续航七天，传感器续航一个月，平板每天一充。” 李正延回答，“我们会每周上门检查设备状态，也会培训家庭成员简单的维护方法。”
启动会持续到中午。结束后，技术团队开始为每个家庭安装设备。
林荆陪父母回家，李正延和周瑾随行——这是他们负责的第一个试点家庭。
家里的布局需要简单调整。传感器安装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这里是一家人最常活动的地方。平板放在父亲常坐的沙发旁，界面特别做了简化——字体放大，图标减少，只保留最核心的记录和回放功能。
“爸，你试试。” 林荆把平板递给父亲。
父亲笨拙地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一个温和的女声提示：“下午好，今天有什么想记录的吗？”
“这个声音……” 父亲顿了顿，“有点像你奶奶年轻时的声音。”
林荆一怔。
这是李正延根据用户调研优化的语音系统——选择了最让老年人感到亲切的音色和语速。她没想到父亲会联想到奶奶。
“您可以和它说话，就像和人聊天一样。” 周瑾指导，“比如可以说 ‘今天天气很好’，或者‘女儿回家了’。”
父亲对着平板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今天……女儿回家了。还带了同事。”
系统温柔回应：“已记录。这是一个温馨的时刻。”
平板上出现一行字：5月22日下午2点17分，家庭团聚时刻。旁边有个小图标，是系统自动识别到的关键词——“家庭” “团聚”。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湿润：“这个好。你爸有时候转头就忘事，有这个帮着记，挺好的。”
安装调试持续了两个小时。李正延检查了所有设备的数据通路，确保一切正常。周瑾则耐心地向父母解释每一个功能的使用方法。
离开时已是傍晚。
站在楼下，周瑾对林荆说：“你父亲很配合，这很难得。很多早期患者会抗拒新技术。”
“他一直在努力不给我添麻烦。” 林荆轻声说，“即使生病了，也想着要支持我的工作。”
李正延收起工具箱：“设备会每周自动生成一份活动报告，发到你邮箱。如果有任何异常数据，系统会预警。”
“谢谢你们。” 林荆真诚地说。
回公司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车开到一半，周瑾忽然开口：“我父亲也是阿尔茨海默走的。晚期时，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但一直记得我小时候爱吃糖炒栗子。每次去看他，都要给我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荆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所以你做这个研究方向……” 林荆说。
“嗯。” 周瑾看向窗外，“技术救不了所有人，但能留下一些东西。一点点光，在漫长的遗忘里，也是好的。”
李正延专注开车，没有说话。但林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很认真。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项目的更深层意义——它不只是商业产品，也不只是技术创新。
它是一群曾经经历过失去的人，想要为后来者留下的一点微光。
试点启动后的第一周，数据陆续传回。
小陈负责整理每日报告。周三下午，他拿着打印件找到林荆：“林姐，有个发现——你父亲的日常活动模式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阳台浇花，九点听广播……”
他调出可视化图表：“这是系统自动识别出的 ‘日常锚点’。对认知障碍患者来说，维持规律的生活节奏很重要。我们的系统可以辅助强化这种规律。”
林荆看着屏幕上父亲一天的时间线，那些平凡的时刻被标记出来——浇花时哼的小调，午睡后的一杯茶，傍晚等母亲买菜回家的习惯性张望。
“这些数据，可以生成个性化的 ‘日常提醒’ 吗？” 她问。
“理论上可以。” 小陈说，“但需要更精细的算法。目前我们只能识别，还不能主动干预。”
“找李正延讨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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