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玲三人慢慢踱步过来,在距离宅基地几米处站定。
赵小玲的目光扫过地上沉重的金丝楠木,又掠过沈轻虞汗湿的额头,最后落在刘红霞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肌肉上。
“哟,三位妹妹这就开始啦?还真是雷厉风行。”
赵小玲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可是个大工程,这根木头看着可真沉,不愧是好料子,沈知青你们从哪儿找来这么好的木头?队里对你们可真是照顾。”
她这话明明听着像是夸赞,实则句句带刺,暗示沈轻虞她们受了特殊照顾,木材来路不凡。
沈轻虞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边检查麻绳的结实程度,一边平静地回答:“木材是队里清理后山坳雪压木的废料,按规矩折价买的,赵同志要是感兴趣可以向大队申请。”
赵小玲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可没这个本事,我就是好奇,这木头看着可不一般,怕是有些年头了吧,说不定啊,还是村里哪家老祖宗留下来的福荫呢。”
她说这话时,眼神状似无意的飘向柴火垛的方向。
沈轻虞心头一跳,赵小玲果然在往王春草的身世上引!她想刺激王春草,又或者是为她接下来可能要做的行为做铺垫!
不能让她继续煽风点火。
沈轻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直视赵小玲,声音清晰而坦然。
“木材的年头,老根叔后木匠师傅最清楚,我们知青响应号召下乡,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创造价值,盖房子是为了更好地扎根农村,接受再教育,不管木材以前是什么,现在它是队里的财产,我们按规矩买来建房的材料,心里踏实,也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她这番话,政治正确,立场鲜明,直接把赵小玲那些含沙射影堵了回去,顺便再次强调了木材来源的正当性。
赵小玲脸色微微一僵。
沈轻虞这种油盐不进,时刻高举‘政策’集体大旗的对应方式,让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李晓梅忍不住尖声:“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
“晓梅!”
赵小玲厉声打断她的话,眼神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瞪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尤其是不能在明面上留下话柄。
她深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更假了:“沈知青觉悟就是高,那你们忙,我们就是路过看看,学习学习。”
说着,作势要离开,可脚步却没动,目光依旧黏在那根金丝楠木上。
就在这时——
“那是我家的木头!”
一道带着哭腔,尖利又颤抖的叫喊,猛地从柴火垛后面爆发出来。
王春草冲了出来!
她头发凌乱,小脸脏污,眼睛红肿,身上那件碎花褂子更显破旧。
此刻的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到宅基地边上,伸开细细的胳膊,拦在金丝楠木前。眼泪汹涌而出,对着沈轻虞她们,也对着围观的赵小玲几人齐声呐喊道:
“那是我爷爷种在风水林里的树,是我家的!你们不能拿!不能拿它盖房子!”
她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王铁蛋和王铁锤惊呆了,不知所措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王春草。
刘红霞眉头拧成疙瘩,手握成了拳。
沐月被吓得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沈轻虞的胳膊。
赵小玲的嘴角,几不可查的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随即又迅速换上惊讶和‘关切’的表情:“哎呀,这……这小丫头说什么呢?春草,你别瞎闹,快过来!”
她嘴上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动,分明是在看戏。
沈轻虞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王春草果然被赵小玲推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苦主’的身份,想要拦下立梁。
此刻,村里早起干活的社员也被这动静吸引,三三两两的围了过来,对着王春草指指点点,又看看那根显眼的金丝楠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王头家的春草?”
“她说那木头是她家的?”
“不能吧?队里不是说后山坳的树是集体的吗?”
“唉,老王头家是惨,可这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这知青用这木头盖房子,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质疑声低低传来,赵小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沈轻虞上前一步,将沐月护在身后,目光平静的看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春草,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王春草同志,你说这木头是你家的,有什么凭据吗?”
王春草被她平静的眼神看着,哭声一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委屈和不甘淹没。
她指着金丝楠木,声音嘶哑:“我……我认得,是太爷爷那辈栽的,有三颗!后来……后来只剩一颗这一颗长得最好!树根底下,树根底下有我小时候埋的瓦片!”
埋瓦片?沈轻虞眼眸微动。
围观的社员中,有年纪大的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王春草见有人相信自己,胆子大了些,继续哭诉:“还有那些石板!是我爹以前给村里石匠当学徒时,偷偷跟我说过,他帮师傅藏了一批好石板,想着以后……以后给我家修房子用!那些石板背面有……有磨出来的记号!”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多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秘密全部倾倒出来:“我家的东西……都没了……就剩下这些了……你们不能抢……不能……”
她哭得瘫坐在地上,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看上去可怜至极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看向沈轻虞她们的眼神带上了同情和疑虑。
如果春草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那知青用人家的‘祖产’盖房子,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赵小玲适时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做出一副为难又公允的样子。
“春草丫头,你先别哭,这事儿……唉,沈知青她们可能也不知道这木头和石头的来历,不过现在既然你提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得好好说道说道?毕竟,要真涉及社员家里的老物,咱们知青也不能不顾情理,对吧?”
她这话看似调解,实则把沈轻虞她们架在火上烤。
逼着她们当场对质,处理这‘棘手’的‘产权’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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