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脸上有点挂不住,想打个圆场,苏月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件在高第街买来的、做工粗糙的的确良连衣裙。
“李师傅,您先看看这个。”
苏月把裙子递过去。
李师傅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裙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针脚和锁边的地方一捻,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哼,高第街那边的大路货,糊弄鬼呢!”李师傅把裙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像是扔什么垃圾,“线用的是最差的单股线,针脚稀得能跑马,锁边的地方洗两次就得脱线!这种货,狗都不穿!”
小张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老头把天聊死。
可苏月却笑了。
“李师傅说得对,这衣服就是糊弄人的。”她完全赞同李师傅的评价,“所以,我才来找您。”
说着,她又拿出了自己买的那匹纯棉印花布,小心翼翼地展开。
“我想做的,就是用这种料子,做跟那件垃圾货一样的款式。”苏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针脚要密,线要用好的,做工要对得起这身好布料。”
李师傅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苏月。
昏暗的屋子里,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庞清秀,但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老练和干脆。
他在这片干了一辈子,见的客户多了,要么是斤斤计较只认便宜的,要么是什么都不懂瞎指挥的。
像苏月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活计好坏,还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真是头一回见。
“我这儿手工活,精细。”李师傅沉默了半晌,伸出三根手指,“一件三块钱工钱,少一分不干。”
“三块?!”小张忍不住叫出声,“李师傅,这也太贵了!人家大厂里做一件才多少钱!”
三块钱一件,几百件下来,光工钱就是一笔巨款!这还没算布料的成本!
小张急得直给苏月使眼色,这价钱太离谱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苏月却像是没看见小张的暗示,她看着李师傅,非常干脆地点了头。
“行!三块就三块!”
小张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但是,”苏月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十分认真,“我也有要求,我要的货,每一件的针脚都要密实,所有线头必须处理干净。”
“我赶时间,如果三天之内能帮我把这批货全部赶出来,我每件再多加两毛钱!”
这下不光是小张,连旁边埋头干活的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苏月,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客户。
不讲价,还主动加钱,就为了要好活、要快活!
李师傅那张刻板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扶了扶老花镜,看着苏月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对活计一丝不苟的自己。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好!”李师傅重重地点头,吐出一个字,“三天后,你来取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月当场就付了一半的定金,把所有的布料都留在了作坊里。
从那片低矮的平房区出来,坐上吉普车,小张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苏月。
“苏同志,我小张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魄力,我服了!陈总果然没看错人!”小张由衷地感叹道。
苏月只是笑了笑:“李师傅是真正的手艺人,他的手艺值这个价,用钱买好东西,用钱买时间,不亏。”
接下来的三天,苏月没有再到处跑。
酱料厂的事情有陈建华盯着,服装这边也交给了李师傅,她难得清闲下来。
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报了平安,只说一切顺利,找到了门路,过几天就回。
信里,她一句没提自己赌上全部身家的事,更没提自己一个人在羊城奔波的辛苦。
她只是在信的末尾,轻轻写了一句:顾辰,等我回家。
写完信,她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不知道顾辰在家怎么样了,腿有没有好好做康复。婆婆是不是又在念叨她,盼着她早点回去生孩子。
还有小妹和陆枫,铺子里的生意,他们撑不撑得住。
思念像是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心头。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要带着胜利的果实回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选择是对的!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苏月和小张再次来到李师傅的作坊。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缝纫机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密集了。
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苏月心头一热。
李师傅和他老婆,还有那几个女工,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而在屋子的一角,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堆崭新的连衣裙。
正是她挑选的那些花色,雅致的碎花,柔和的纯色,在昏暗的屋子里,仿佛在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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