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顾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夜雨未停,院门吱呀一声,顾沉披着湿漉漉的外袍,头发、衣衫全被雨水浇透,鞋上带着泥,手里竟拎着两把伞。
更奇怪的是,这两把伞全都收着,一把搭在臂弯上,一把攥在手里,伞骨滴着水。
陈管事愣了愣,忙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公子,怎么淋成这样?外头下这么大雨,您怎么不撑伞?这可要着凉的!”
顾沉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有些发飘,只默默将伞搁在门口。
手指还残留着攥伞的痕迹,声音比平时更哑也更低:“没事。”
陈管事连忙取干巾子,手忙脚乱递过去:“您快换身衣裳,喝点热茶吧,这样淋雨要是病了可不得了……”
顾沉“嗯”了一声,却还是盯着门口那两把伞出了会儿神。
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脸色冷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失落。
这一宿顾沉根本睡不踏实,一闭眼都是沈清那副狼狈踉跄的身影,和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情。
他记忆里的沈清,从来都是一团火。
有那么一阵子,顾沉是真的有些讨厌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劲儿,他自小在规矩里长大,喜欢什么都分明有界。
可她闹腾、跳跃,哪怕被他说再狠的话,也能拍拍灰继续往前走。
但是今晚的她不是那样了……那团火像是被这场冷雨生生浇灭。
沈清在雨里目光平静,嗓音里没有一丝嬉笑,全是逞强,说完那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沉好像不是被雨淋了,而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陈管事也看出顾沉情绪不对劲,虽然公子惯来话少,但是从昨夜淋雨回来话也太少了!
陈管事一早便守在院里,看见顾沉眼底那抹疲色怎么都遮不住。
“公子请用早膳!”陈管事亲自将热粥和小菜端上桌,语气里透着格外的小心。
顾沉扫了一眼桌上菜色,只淡淡地应了声:“嗯。”
陈管事越看越担心,忙递上一盏温着的药汤:“雨天伤寒,这药喝了才好出门。”
顾沉接过汤药,一言不发的喝完。
直到晌午,他只是独自站在廊下发了许久呆。
最终,顾沉还是按部就班收拾好东西出门。
北山依旧静谧无波,沈清不在,他像是全无影响,手脚利落地理好了摊子要用的签纸和纸笔,照例往镇上走。
只是路过那家沈清每次都嚷嚷着要买点心的小铺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点心铺里,掌柜见着他,热络笑道:“小师傅,今儿师妹怎么没来?你替她买点心啊?”
顾沉神情淡淡,没什么表情,只低头道:“自己吃。”
掌柜一愣,但还是麻利地把一份糯米糕包好。
顾沉付了钱,把那包点心随手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顾沉慢慢悠悠的把卦摊子摆好,沈清也一直没有出现。
卦摊子周围依旧热热闹闹,不一会就围满了来求签问卜的人,顾沉一位一位招呼着,与往日并无分别。
午后人群正盛,一位穿着讲究的柳家丫鬟穿过人群,气势汹汹地站在摊前,开口便是:“顾先生,我们三小姐那日让您的女卦童看了宅气,谁知回去后梦魇反倒更重了!不仅如此,那不知好歹的卦童还趁机擅闯闺房、偷拿小姐私物、言语无礼,我家小姐今日特命我来讨个说法——您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我家夫人只怕要亲自去清德庵和官府告状了!”
四下议论声渐起,摊前几位常来的熟客都惊讶地望向顾沉。
顾沉闻言,眉头骤然一紧,原本冷静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偷拿私物?”他声音压得极低,心头火气噌地一下烧起来。
沈清再怎么顽皮贪财,这种事绝不可能做得出来。
她只是嘴上不饶人,骨子里比谁都倔强清白,不能让她白白被人泼了这盆脏水。
顾沉强忍着不耐,冷冷地说:“既然柳三小姐身体不适,我今日便随你走一趟。”
他面上不得不应下,却越想越烦躁,又止不住生出几分愧疚:明明是自己那天一时玩笑,把沈清推出来挡了差事……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随丫鬟去了柳宅。
柳三小姐依旧病恹恹地半卧在榻上,脸色娇弱,见顾沉进门,连招呼都省了,直接冷着声嗔怪道:“顾先生,您既知我是体弱多病,怎么还让外人随意出入我的闺房?你那女卦童胆子可真不小,不仅随便乱动我闺房中的兰花,她走后,我妆台上的簪花好端端的就不见了,您说怪不怪?”
说完,眉梢眼角全是指责和委屈,最后还含情脉脉的看了他一眼,好像顾沉该为自己打抱不平。
顾沉几乎忍不住想当场怼回去,但是想起沈清昨天狼狈又倔强的背影,他胸口那股钝麻又憋闷的感觉便莫名的袭来——若他今日不来,任由这些人信口污蔑,沈清只怕要平白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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