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知道吗？”裴沅问。
周沛光摇摇头。
“不知道。她过了太久的苦日子，现在好不容易享福了，每天光顾着高兴，还没发现端倪。”
“你打算怎么办？”裴沅问。
周沛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大哥。”
裴沅看着他，周沛光很聪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知道什么时候该找人商量。
“你除了盯着你爹，还得盯着那些旁系。”裴沅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现在看你祖父看重你，一个个都来巴结。可他们不是真心对你，他们是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等你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就会想办法从你手里弄钱。”
周沛光的脸色变了变。
“那些人，我太了解他们了。”裴沅靠在椅背上，“裴家好的时候，他们像苍蝇一样围上来。裴家不好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你爹当年离开裴家，他们没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你爹回来了，他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巴结。”
周沛光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那些亲戚的笑脸，想起他们说的话。
什么沛光啊，你可是咱们裴家的希望，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你祖父可是最疼你的。那些话，听着好听，可仔细想想，全是空的。
“大哥，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裴沅，“我会小心的。”
裴沅点点头，话锋一转。
“春闱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沛光愣了一下。
“还好。每天都在看书。”
“如果春闱中了，皇上赐婚，你愿意吗？”
周沛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连连摇头。
“大哥，我不愿意。”
裴沅挑眉。“怎么？公主都瞧不上？”
周沛光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她派人来找过我。说…说只要我肯娶她，她就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好话，保证我能中榜。”
裴沅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不需要。”周沛光的声音闷闷的，“我说我想靠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听了很生气，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识抬举。”
裴沅笑了。
岁安公主那个人，被宠坏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她转。
可惜周沛光这个人，不是她能拿捏的。
“你做得对。”裴沅说，“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周沛光抬起头，看着裴沅。大哥在夸他，大哥说他做得对。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裴沅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着他。
“这是什么？”
周沛光深吸一口气。
“字据。”
裴沅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沛光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裴沅拿起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周沛光，在此立下字据……”他的目光往下移，“日后若成为裴家家主，必将其一切产业、田产、铺面、宅邸……悉数归还裴沅。如有违此誓，甘愿受官府惩处，绝无怨言。”
裴沅看着这张字据，看了很久。
纸上还有鲜红的手印，是周沛光按上去的。
“你这是做什么？”裴沅的声音有些哑。
周沛光低下头。
“大哥，我在老宅住了几天，就感觉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出门有人伺候，吃饭有人端到面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怕…我怕我习惯了这种日子，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怕我也会变，变成那种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人。所以我想让大哥帮我，帮我把这张字据收着。如果我以后真的变了，大哥就拿这个出来，把我告到官府。”
裴沅收下那张字据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宅那边养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祖父防着自己跟防贼似的，而这个跟自己才见过几次的人，把这些东西拱手相让。
纸张很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盯着上面那些工工整整的字和鲜红的手印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他把字据折好，放进袖子里，“收下了。”
周沛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感觉自己跟裴沅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裴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隔阂又薄了几分。
周沛光跟他爹不一样，他有骨气，有原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留下来吃饭吧。”裴沅说完，起身往外走。
周沛光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大哥留他吃饭，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哥开始接受他了？
他不敢问，只是乖乖跟着，走过回廊，穿过院子，进了饭厅。
陆晚宁已经在里面了，正张罗着摆碗筷。
看见裴沅进来，她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周沛光，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留他吃饭。”
陆晚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摆碗筷，可动作比刚才重了许多，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沛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嫂子不欢迎他，知道嫂子讨厌他。
他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句：“嫂子。”
陆晚宁没应。
裴沅看了她一眼，对周沛光说：“坐吧。”
周沛光在桌子最远的位置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敢看陆晚宁，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碗筷。
菜一道道端上来，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
周沛光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发酸。
“吃吧。”裴沅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陆晚宁碗里。
陆晚宁没动，看着周沛光。
周沛光刚拿起筷子，感觉到她的目光，手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嫂子，您先吃。”
陆晚宁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更来气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周沛光这才敢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陆晚宁吃着吃着，忍不住了。
“周公子，”她放下筷子，看着周沛光，“你一个强盗，怎么好意思坐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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