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王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特勤的人犹豫了很久,还是让她进去了。
隔着单向玻璃,她看见她的丈夫被束缚在特制的拘束椅上,头颅低垂,四肢捆扎牢固,嘴里塞着咬胶。
像是怕他咬到自己。
也像是怕他咬到别人。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双曾经在婚礼上注视她、在产房外等待她、在无数个深夜枕在她身侧的眼睛,如今只剩两片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白。
他朝着她的方向挣动。
不是认出了她,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荷。荷。
罗嫂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问身后的年轻警员:
“他这样子……还有康复的希望吗?”
没有人回答。
年轻警员垂下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可她转过头来,又问了一遍:
“他这是什么病?”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
“是……病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
“传染性很强。嫂子您刚才不该进去的,应该穿防护——”
“能治吗?”
“……”
“能治吗?”
年轻警员把视线垂下去。
罗嫂看着他,等了三秒。
她转而看向旁边的人,又等了三秒。没有人接住她的目光。
“那,”她的声音开始有些紧了,“他以后还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能不能回家?能不能认得我?
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周末傍晚坐在阳台,她择菜,他看报,夕阳把他那身旧制服晒出好闻的棉布气息?
她不知道这个病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她以为只是躺一阵子,吃药,输液,像他十年前那场肺炎。
没人回答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们倒是说话呀。”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要治多久?要花多少钱?我们医保能报吗?我得回去拿他的社保卡……”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
终于有人说:“嫂子,您先回去休息。”
“我不累。”
“回头罗队有好转,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转?”
没人答话。
罗嫂站在日光灯下,看着这群忽然都哑了的人。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那,”她声音轻下去,“我明天还能来看他吗?”
“明天可能不行。有隔离规定。”
“那后天呢?”
没人忍心告诉她没有后天了。
也没人忍心告诉她,那个在玻璃那头一下一下挣动的、已经不认得任何人的生物,这辈子都不可能好转了。
更没人忍心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安静下来——那一定是因为有人朝着他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罗嫂最后被劝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乱,在下楼的台阶那里顿了一下,像是忘了该往哪边走。
门岗的小王追出去给她指了公交站的方向,她点点头,说谢谢。
小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暮色里,那个瘦小的背影拐过街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公交站台。
暮色落尽,路灯还没亮。罗嫂攥着那包没拆的纸巾,站在站牌底下。
手机响了。
那头是奶声奶气的声音,困倦里强撑着精神:“妈妈,你接到爸爸没有呀?”
她没出声。
“你跟爸爸说,我数学考了一百分——他说考一百分就带我去吃肯德基!我要那个儿童套餐,有小玩具的!”
街灯亮了。
惨白的光兜头落下来。罗嫂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
“妈妈?”
“……妈妈在。”
“那你们早点回来呀。带我去吃肯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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