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里面封着她孩子的一部分骨灰——那是第一次,她怀着极度的愧疚和痛苦,把孩子的尸骨混进金粉里。三十年了,这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时间发酵,变成了一种刻骨的痛。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银刀,刀尖轻轻刮过玉盏上的金线。
金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玉质的裂缝。随着金粉脱落,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飘出来——那是骨灰,比三十年前更细,更轻,像尘埃。
秦嬷嬷用一块白绸接住骨灰,小心包好。
玉盏失去了金粉的粘合,“咔嚓”一声,重新碎成几十片,散落在地。
响声惊动了门外的小太监。
“谁?!”两个小太监冲进来。
秦嬷嬷来不及躲,被逮个正着。
“大胆!竟敢毁坏先帝遗物!”小太监尖声叫道,“来人啊!抓刺客!”
秦嬷嬷被押到御前。
新帝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坐在龙椅上,好奇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摔碎青玉盏?”他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秦嬷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奴……老奴有罪。”
“朕知道你有罪。”新帝笑了,“但朕想知道原因。这玉盏是先帝的心爱之物,你一个老嬷嬷,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毁它?”
秦嬷嬷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因为……这里面有老奴孩子的骨灰。”
她把三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被庆元帝临幸,到被皇后逼迫流产,到用孩子骨灰修补器物,到嘴唇出现裂痕……所有的一切,毫无隐瞒。
新帝听得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也都吓得脸色发白——这种宫闱秘事,听到就是死罪。
但新帝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是说……这三十年来,宫里那些‘金缮’过的器物,都有你孩子的骨灰?”
“是。”秦嬷嬷叩头,“老奴罪该万死。”
“那你现在,是要取回所有骨灰,安葬你孩子?”
“是。”
新帝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秦嬷嬷面前,亲手扶起她。
“朕准了。”他说,“不仅准你取回骨灰,朕还会派人帮你——宫里的器物,朕让人取来给你;赏赐出去的,朕下旨收回;陪葬的……朕开陵。”
秦嬷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为何……”
“因为朕的母妃,”新帝轻声说,“也是被逼着喝下堕胎药的。”
他转身,对太监总管说:“传朕旨意,所有有‘金缮’痕迹的器物,全部收回,交给秦嬷嬷。再有——开太后陵和先帝陵,取出白玉观音和九龙玉佩。”
太监总管吓得跪倒在地:“陛下!开陵可是大不敬啊!”
“大不敬?”新帝冷笑,“用婴孩骨灰修补器物,供奉在陵墓里,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朕这是在替先帝赎罪!”
圣旨一下,无人敢违。
三天之内,宫中的所有金缮器物全部收回——八十七件,一件不少。太后陵和先帝陵也开了,白玉观音和九龙玉佩取了出来。镇北侯府的那件玛瑙摆件,也用八百里加急送了回来。
所有器物,堆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像一座小山。
秦嬷嬷跪在器物前,泪流满面。
取骨灰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件器物,秦嬷嬷都要亲手处理——刮下金粉,取出骨灰,用白绸包好。每取一份,她就要说一句:“孩子,回家了。”
到第七天,八十七份骨灰全部取出。
她将骨灰混在一起,重新聚成一小包——比当年少了很多,有些在岁月中消散了,有些被器物吸收了。但剩下的这些,足够了。
新帝特许她在皇陵外选一块地,安葬她的孩子。
秦嬷嬷选在了皇陵东南角,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能看见长安城,能看见皇宫,能看见……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下葬那日,是个晴朗的秋日。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暖,风很轻。秦嬷嬷抱着骨灰坛,一步一步走上山坡。胭脂娘子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沉默。
挖好坑,放入骨灰坛,填土,立碑。
碑是青石做的,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字:“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秦嬷嬷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孩子,”她轻声说,“娘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娘做牛做马还你。只愿你从今往后,安安静静地睡,不要再恨,不要再怨……”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碑上。
像是回应。
秦嬷嬷起身,看向胭脂娘子。
她的嘴唇已经完全好了,光滑红润,像年轻了三十岁。但她的眼神……老了。那是一种看透一切、放下一切的老。
“谢谢娘子。”她深深一躬,“没有你,我可能到死,都要背着这身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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