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坐在案后,看着那些来求髓的人,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看着他们的执念与放下。她的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骨瓷的碎片,风一吹,便要飘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命,快要尽了,自己的魂,快要散了。她守着那只匣子,守着那盏镜,守着坊间的霞,守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日子一年年过去,坊间的青石板路被踩得越来越光滑,像骨瓷的釉面;坊间的故事,被传得越来越神,像一盏永不熄灭的骨瓷灯。又一年重阳,雾霭又浓了,坊间的天边,没有再飘来赤霞,琉璃巷也没有再出现。琉璃巷的花影,还是和往年一样,开得热热闹闹,像一片霞,像一片红釉的骨瓷。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干净,像当年的那个乞儿,像当年的阿琉。他在案前捡到了一只空匣,那匣子,还是像半段椎骨,还是像一件骨瓷妆奁。匣底,新刻了一行小字:“髓已琉,机已生,守椎人却失髓。若问胭脂何处去,回看案上铜镜缺。”
少年抬头,看见阿琉正在收那面铜镜。镜边的琉璃,恰好缺了一块,缺的那处,正是当年琉璃髓铺子的所在,正是那间只在子时显形的铺子。一滴银赤的膏,从缺处滴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霞,香气里,带着淡淡的霞腥,也带着淡淡的骨瓷釉香。
少年伸手去捡,却只捡到了一片冰凉的琉璃屑。那琉璃屑,像骨瓷的碎片,像椎骨的粉末,像霞的痕迹,握在手里,凉得刺骨,也暖得入心。
传说,自此之后,长安坊间每失一人髓,便有人立在镜前夜照。镜上的琉璃,会缓缓补全一分,像骨瓷的金缮,一点点地,填补着那些残缺的裂纹。待琉璃补成无缺之日,琉璃髓的铺子,便会再次开张,便会再次在子时的雾霭里,显形于坊间的深处。
却没有人知道,守椎的阿琉,早已化作了案上第三十七粒碎椎。她的魂,被霞机销尽了,被记忆磨碎了,只剩下一捻霞铜的腥气,藏在那片琉璃屑里,藏在那面铜镜里,藏在坊间的每一缕雾里,藏在每一滴雨里。她在等,等着有人来叩椎,等着有人来问一句,等着有人来续那段未了的缘,未了的情。
等着有人,再问一句:“娘子,可换一味髓胭脂?”
坊间的风,吹过青石板路,带着淡淡的胭脂香,也带着淡淡的骨瓷釉香。风里,似乎还传来了椎骨相磨的脆响,像胭脂娘子在说话,又像阿琉在叹息。那声响,清越,动听,像骨瓷相击,像琉璃相磨,像一段未了的传说,在长安的坊间,悠悠扬扬,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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