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是下了刀。冰凉的琢刀划过少年的右眼,鲜血溅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带着淡淡的腥气。取出的右眼瞳仁,在温热的琉璃液里缓缓融化,化成一粒赤红色的猫眼石,宝光流转,完美无缺。石成的那夜,她趁着师父睡熟,偷偷藏起了一粒边角料——那粒小石的心里,竟凝着那少年初绽的、淡粉色的唇影,浅浅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一直把那粒碎石藏在贴身的香囊里,日夜带在身边,那是她心底唯一的柔软,唯一的牵挂。直到三年前,她随师父入宫献石,在宫道上被人撞了一下,香囊便丢了,她找了许久,翻遍了宫道和坊间的巷陌,终究是没找到。原来,它竟在这里,在这口深不见底的瞳井里,等了她这么多年。
手里的石子,忽然化了。不是融化成液体,而是崩解成细碎的温热液珠,沿着指缝缓缓滴落。那液体浓稠如血,却在落地的前一瞬,凝成一滴胭脂色的膏体,颜色暗沉,像被冻坏的樱桃,落在那片柔软的地面上,竟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响。
头顶,忽然垂下一条细钩。钩子是用某种白色的兽骨磨成的,钩尖极细,闪着淡淡的寒光,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白。胭脂娘子的声音,从井口幽幽传来,像从云端飘下,带着冰冷的回音:“以钩接血,莫沾手。”
阿猫抬手,握住那根冰冷的骨钩,小心翼翼地用钩尖挑起那滴胭脂膏。膏体离手的瞬间,脚下那片温热的柔软,忽然化作坚冰,刺骨的寒气从足底直窜头顶,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紧接着,她便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拉,速度极快,耳边的风声尖啸如鬼哭,刮得她脸颊生疼,眼前的黑暗,似被撕开一道口子,漏进一点胭脂色的光。
再次回到铺子里时,阿猫浑身都在抖,脸色惨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胭脂娘子接过她手里的骨钩,将那滴胭脂膏轻轻敲在石案上,膏体触到冰冷的石面,瞬间碎成极细的粉末,粉末在胭脂色的灯光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撒了一把细碎的血砂。
“这是‘旧竖’,”胭脂娘子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点别的意味,“取自你最初的不忍,那点未断的情,未冷的心。但光有旧情,不够。”
她说着,从石案边的暗格里,递来一柄刀。
那刀身极薄,薄得几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刀背上生着细密的倒钩,钩孔中空,隐隐有风声从孔中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刃口在胭脂色的灯光下,竟不反光,只幽幽地吸着周围的光线,在刀身周围形成一道淡淡的黑暗刃线,看着便让人胆寒。
“割你最疼的那处,”胭脂娘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割见血,不见瞳。记住,是‘疼’,不是‘伤’。”
阿猫接过那柄刀。刀柄温润如玉,触手却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冻得她心脏发紧。她反手握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左眼窝——那里本该有一颗眼珠,如今只剩一个空洞的凹陷,皮肉早已愈合,却摸上去依旧冰冷。
可胭脂娘子说的是,最疼的那处。不是皮肉的伤,不是骨血的痛,是藏在心底的,那道最深的疤,那道连时间也磨不平的疼。
阿猫的手,缓缓移动,将刀尖缓缓刺入左眼窝的深处。那里,埋着一粒“瞳种”——是她师父传授琢瞳术时,亲手种下的。那是一种以千年石粉包裹着“气机”的秘物,埋入眼中后,可使瞳仁在需要时瞬生竖线,方便取瞳制石,是每个猫眼匠的根。种下瞳种的那天,师父摸着她的头,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却也带着一丝决绝:“此物与命同寿,取之则死,护之则生。你要记着,猫眼匠,石在,人在,石亡,人亡。”
刀尖触到瞳种的瞬间,阿猫整个人猛地绷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肉体的疼,不是骨血被撕裂的痛,而是魂魄被生生撕扯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魂,在绞她的魄。她仿佛看见师父的身影,在眼前缓缓浮现——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右眼空洞,是早年琢石时出了纰漏,失了瞳仁,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心一道细竖线,是自己琢的猫眼石嵌在眼窝处。老头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便被刀身上传来的强大吸力扯碎,化成一缕淡淡的青烟,顺着刀背的倒钩孔,缓缓钻了进去,消失无踪。
血,从眼窝深处缓缓涌出。不是寻常的鲜红色,而是一种泛着银光的赤色,浓稠如浆,沿着刀背的倒钩,缓缓向上流动。血升到刀锷处时,竟在刀身上凝成一叶小小的“瞳舟”——舟身是用血凝成的,泛着淡淡的银赤光,舟上载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身影干瘦,左眼亮着,正是师父残留的“气机”,在舟上,静静蜷缩着。
胭脂娘子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那叶血舟。指尖微微一搓,血舟便碎了,化作一滴银赤色的血珠,滴落在石案上,与先前那点“旧竖”粉末,混在一起,融成一团。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白玉杵臼,将血珠与粉末一同倒入臼中,缓缓研磨。杵与臼相触的声音,极古怪,不像玉石相磨,倒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在相互碰撞,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臼底低声低语,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让人心里发毛。磨了约莫一刻钟,臼中的东西,渐渐化成一滩浓稠的“瞳浆”,颜色银赤相间,像夕阳烧熔在冰冷的石头上,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
“这是‘新血’,”胭脂娘子将瞳浆倾入一只小巧的白瓷碗中,瓷碗映着瞳浆的光,竟也泛着淡淡的银赤,“取自你师承的因果,那点断不了的恩,逃不开的债。但还差一味,最后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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