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不再是普通的砖石,而是无数镶嵌在墙里的、竖瞳状的镜子,一面挨着一面,密匝匝的,每面镜子里,都封着一道影子,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是孩童,有的是少年,有的是老人,都在镜中缓缓蠕动,挣扎,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传不出半点声音。地面也不再是光滑的石材,而是一张巨大的、瞳孔状的石面,石面上的纹路,细看竟是一道道闭合的眼缝,眼缝里,凝着胭脂色的水渍,像泪水,干了又凝。
胭脂娘子站在石案后,那半张覆着铜镜的脸,缓缓转向她。镜中的竖影,忽然裂开,裂口处伸出无数细小的、手状的影子,在空中乱抓,似要从镜中钻出来,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巷子里那些失了‘瞳色’的人,”胭脂娘子的唇缝轻轻翕动,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都是被‘瞳鬼’夺了眼中的精粹。他们白日里与常人无异,说笑打闹,行商劳作,可入夜后,便会化成行尸,在坊巷间游荡,寻找新鲜的瞳仁,夺了别人的瞳色,补自己的空洞。你的任务,就是收了它们。”
“如何收?”阿猫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石质的冷硬,那粒石眼在眼眶里缓缓转动,“看”着铺子里的一切,心里竟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宿命感。
“用这匣子。”胭脂娘子指向石案上的那只猫眼石匣,“每至朔日,子时三刻,巷内的竖光会再现。那时你支案于此,案上置一面铜镜——镜,我会给你。凡求瞳者,须在案前立一夜,不许说话,不许闭眼,不许动念。若他眼中还有一丝未灭的‘人色’,翌日天明,瞳便会复生,如猫眼般灵动;但须付代价,三者选其一:或一瓣肺,或一滴髓,或一段名。”
“若眼中已无人色,全是瞳鬼的戾气呢?”
“那便是彻底的瞳鬼,无可救药。”胭脂娘子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冰,“收之入匣,永镇井底,让其在瞳井里,永世漂流,不得再出来害人。”
阿猫抱起那只猫眼石匣,转身走出铺子。匣身冰凉,贴在怀里,像揣着一块冰,也像揣着自己的命。走出铺子时,正午已过,日头稍稍偏西,可巷外的天光,依旧刺眼。只是阿猫站在日光里,却觉浑身冰凉,那粒石眼在眼眶里缓缓转动,“看”见巷壁上那些铜镜里的竖瞳,都在盯着她,瞳仁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像在审视,又像在嘲弄,又像在等待,等待她这个新的守石人,履行自己的宿命。
她在巷口站了许久,直到西市闭市的鼓声,沉沉传来,一声,又一声,绕着坊巷飘,她才缓缓转身,沿着坊巷的青石板路,慢慢离去。
那之后,坊巷深处的那巷,异象渐渐少了。那道骇人的竖光,不再每日正午出现,只在朔日、望日的子夜时分,幽幽亮起,持续不过一刻,便倏忽灭去。坊间的传言,也渐渐变了,有人说,巷子里多了个古怪的守夜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左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翳,看着像石头,每到竖光亮起时,便在巷口支起一张石案,摆上一面铜镜,专给那些“失瞳”的人治病。
只是那治病的方法,诡异得很:求医者,须在石案前立一整夜,不许说话,不许闭眼,不许有半分杂念。案上那面铜镜,会映出求医者的脸,却不映五官,只映眼眶里的东西——有的是一团灰雾,有的是一道黑影,有的干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白。
阿猫就坐在石案后,那粒石眼静静“看”着每一个求医者,看他们的挣扎,看他们的执念,看他们眼眶里的人色,看他们心底的贪念。
第一个来的,是个坊间的绸缎商。他穿着锦缎衣裳,面色肥腴,说起话来,带着几分商人的油滑,却掩不住眸底的空洞。他说三日前路过那巷,被竖光扫到足踝,当晚回家,便觉得眼里发涩,像进了沙子,揉也揉不出,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眼中没了神采,“看东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连绸缎的花纹,都看不清了”。他立在石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睁着眼睛,不让自己闭上。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团浑浊的灰气,灰气中,隐约有只小小的手,在拼命抓挠,想从灰气里钻出来,抓住点什么。
阿猫缓缓打开猫眼石匣。匣中那粒“无瞳”胭脂,泛着幽幽的银赤光。她用骨钩挑了一点,轻轻点在绸缎商的右眼眼角。
膏体入眼的瞬间,绸缎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痛苦,而是惊恐,是发自心底的恐惧。他双手捂着眼,身子剧烈发抖,嘴里大喊着:“别过来!别过来!好多眼睛!好多眼睛在盯着我!”他说他看见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那些眼睛都没有瞳仁,只有空洞的眼白,密密麻麻的,贴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惨叫持续了约莫半刻钟,才渐渐平息。待他缓缓睁开眼,右眼的瞳孔,竟变成了一颗竖状的猫眼,深褐色,中心一道细长的竖线,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看东西,竟比从前更清晰了。
阿猫递过一纸泛黄的契约,契约上没有字迹,只有一道淡淡的瞳形印记。“付一瓣肺,或一滴髓,或一段名。选吧。”
绸缎商犹豫了许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后颈,最后,咬了咬牙,选了“一段名”。他在契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指腹的纹路,印在瞳形印记上。就在手印落下的瞬间,阿猫看见,他头顶飘出一缕极淡的白气,那白气在空中缓缓扭曲,最后化成一个名字的形状,随即被吸入铜镜之中。镜面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中心,隐约多了一道极淡的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坊间便再无人提起那个绸缎商的名字,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即便有人见过他,也想不起他的名,只知道,他是个卖绸缎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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