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只碎陶胭脂匣,偶尔会在午夜时分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叩击,又像是酒液在匣内流动。有人说,那是裴见青的魂魄在呼唤,呼唤着胭脂娘子的归来;也有人说,那是醉颜酥的灵力尚未消散,依旧在等待着下一位需要救赎的人。
坊间的喧嚣依旧,盛世繁华如旧,可无名巷陌的故事,却渐渐被岁月掩埋,成为了坊间无数传说中的一个,在巷尾街头悄悄流传,慰藉着每一个心怀执念的人。而那第十四味醉颜酥,带着酒腥与胭脂的甜香,带着救赎与牺牲的重量,永远留在了无名巷陌,留在了坊间的岁月深处,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的那一天。
不是撕扯,不是腐蚀,而是如褪色一般,太后的右半边脸霎时失去所有颜色与轮廓,成为一片平坦的、灰白的“空白”,仿佛那部分从未存在过。光线照在那片空白上,竟没有一丝反射,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周遭的光。
而那段作祟的花影,在空中凝成一粒赤红如血的珠子,跌落在地,滚了几滚,竟自行钻入金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殿内一片死寂,宫人吓得瘫软在地,皇帝脸色铁青,指着杜无肠,声音都在发颤:“你……你都做了什么?”
杜无肠当即被拿下,关进了大理寺的天牢。天牢阴冷潮湿,他蜷缩在草堆里,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肠子。他知道,那是太后体内的花影,顺着药汁的气机,缠上了他。
大理寺审定,判“影刑”:剜去他一截空肠,逐出皇城,永禁再医。
行刑那日,天阴沉沉的,没有风,也没有雨。刽子手用的不是刀,而是一段取自花影深处的“影丝”,细如发,利如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茜色。那影丝触到皮肤时,没有一丝痛感,只觉得一阵冰凉,然后便顺着脐下三寸的伤口,探入了他的腹中。
刽子手轻轻一绕,便取出一截二尺来长的肠子。奇怪的是,那肠子离体后迅速干瘪褪色,从原本的暗红,变成灰白,再变成半透明的茜色,最后化作一段薄薄的、半透明的茜色影子,正是他多年行医,积存在体内的“花影”——那些被他导出的执念、遗憾,都缠在了这段肠子里。
这段花影未被销毁,反而被炼成一条“影带”,重新缠回他腹间的伤口处。太医令站在一旁,冷言冷语地说:“既因影失肠,便以影为肠。此带日日啃咬肠头,直至你寻得解影之法,或肠穿肚烂而亡。”
影带缠上伤口的那一刻,杜无肠痛得几乎晕厥过去。那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深入骨髓的、灵魂的痛,像是有无数条细虫,在啃咬他的肠头,又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那些被藏在影里的心事。
自此,杜无肠腹间便终日缠着这条“影带”。它薄而透光,触之湿冷如浸水的胭脂,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微微蠕动,像一条寄生在他体表的活物。每一次蠕动,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楚,以及更深层的、仿佛肠子被细细啃噬的幻觉。他走在街上,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花影,那些影子缠在人的肠子里,泛着淡淡的茜色,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他不敢与人对视,怕看见那些影子里藏着的秘密,也怕别人看见他腹间那条蠕动的影带。
他被逐出皇城,一路南下,最后又回到了这坊间。他听说了花影肠铺的传说,听说胭脂娘子能炼影成胭脂,能解世间一切影疾。他循着影香而来,在这寒食清晨,立于花影肠铺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冷汗,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有两个目的:其一,求一味“色”,替自己“接肠”,止住这日夜不休的折磨;其二,若能成,或许还能求得另一味色,替太后“画面”——他虽被逐,终究难忘那夜太后半脸空白的可怖景象,医者之心未泯。
辰时鼓歇,晨钟的余韵在坊间回荡,万籁俱寂的一瞬,那条倒挂门楣的影肠忽然轻轻一颤。
没有门轴转动之声,没有木板摩擦之响,铺面所在的那段巷墙,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泛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茜色的光越来越浓,渐渐显出一道门的轮廓,门内漆黑如夜,唯有深处一点茜色幽光,如兽瞳般静静凝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杜无肠深吸一口气——那冷香此刻浓郁了十倍,混杂着更明显的腥甜,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胭脂的味道,仿佛走进了一条巨大生物的肠道,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却又透着死亡的冷意——他侧身而入,青布长衫的下摆擦过门楣,带起一缕茜色的光,转瞬即逝。
铺内无灯,四壁却自有幽光。仔细看去,那光竟来自墙上悬挂的无数条“影肠”。它们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皆被灌成半透明的胭脂色管子,用细如蛛丝的银线吊着,微微晃动。有的影肠里,能看见淡淡的人影,像是有人蜷缩在里面,有的影肠里,能看见细碎的光点,像是揉碎的星光,还有的影肠里,凝着一滴暗红的血珠,悬在肠尾,欲落未落。风从不知何处来,吹过这些空肠般的管子,发出“呜呜”轻响,像无数空肠在低声呜咽,又像女子压抑的抽泣,听得人心头发麻。
铺子最深处置一张影案,案面竟是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冰”,是用花影凝成的冰,泛着淡淡的茜色,内里封存着层层叠叠的花影,如琥珀中的虫骸,那些影子在冰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影案后,立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绘着无数张人脸,皆是灰白的剪影,没有五官,只有淡淡的轮廓,风一吹,那些人脸便会微微晃动,像是在眨眼。
胭脂娘子踞坐案后,披一袭茜色“花影半臂”,那衣料诡异非常——光线明亮时,它便缩短收紧,紧贴手臂,露出腕间一截白皙的肌肤,肌肤上泛着淡淡的茜色;光线昏暗时,它又自行伸长扩散,如薄雾弥漫,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乍看去,竟像一件有生命、会呼吸的衣裳,或者说,像一段包裹着她的、活着的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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