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些零碎的、毫无缘由的执念,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地硌痛她的灵魂——比如,对银杏叶毫无理由的珍视;比如,午夜梦回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抚摸某种光滑木质(是琴?是案?)的触感;再比如,最深的那个执念:她要画一种妆,一种额间有莲花的妆。
可她忘了该怎么画,忘了画给谁看,甚至忘了……自己是否真的会画。
这种空茫,这种缺失,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加折磨人。它抽走了生命的根,让她像一株浮萍,在时间的河流里无依无靠地飘荡了十年。
“贫尼……并非自愿忘却。”慧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痛苦,“十年前一场劫难,贫尼坠入河中,被寺中师父救起时,前尘尽忘,只记得……要画一种妆。”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切的迷茫与渴望:“是什么妆,为何要画,画给谁看……贫尼全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觉得,那妆……很重要。比贫尼的性命,还要重要。”
她看着案后那朦胧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恳求:“娘子妙手,能制天下奇妆。贫尼不求美貌,不求姻缘,只求……一个‘明白’。求娘子,成全。”
话音落下,铺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幽蓝的灯火,无声地跳跃;只有螺钿的光影,无声地流淌;只有白沙下的暗流,无声地渗过。
胭脂娘子静静地坐着,灰青的衫子纹丝不动。她似乎在审视,在权衡,在读取慧心话语背后那些更深的、连慧心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良久,那道灰败的唇缝,再次开合:
“前尘如梦,既已忘却,何必再忆?”声音依旧飘渺,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梦醒时分,未必是解脱。或许是……更深的桎梏。”
慧心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她何尝没有想过?或许遗忘是上天的一种仁慈,让她免于承受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是……
“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慧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固执,“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贫尼宁愿在明白的痛苦中清醒,也不愿在无知的混沌中苟活。”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慧心几乎要绝望了,以为对方会拒绝,会将她赶出这间诡异的铺子。
终于,胭脂娘子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灰青色的衫子如水般流泻而下,在幽蓝的光晕里泛起一层微光。她个子似乎很高,身形纤细却挺拔,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深海般沉静的气场。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向铺子一侧的墙壁。
那里看似是一面平整的、镶嵌着海浪云气图案的螺钿墙。可当她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泛着奇异灰红色的手,在墙面上某处轻轻一按时,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门内,透出与外面幽蓝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金黄色光晕,还有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香气——混合着药草、花香、蜜蜡、以及某种陈旧纸张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随我来。”飘渺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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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香室内的景象,与外面又是迥然不同。
比外间更加温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火炉,在持续地散发热量。空气湿润而馥郁,各种香气层次分明,却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房间不大,呈长条形。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莲花造型的琉璃灯,灯体通透,里面盛着的不是油脂,而是一种淡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被灯芯点燃,火光透过琉璃折射出温暖而柔和的金黄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带着禅意的暖光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立着一只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鼎。鼎身錾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饕餮纹,绿锈斑斑,透着一股厚重的年代感。鼎下并无明火,只垫着一块温润的墨玉,玉身似乎自带温热,将鼎身煨得微微发烫。鼎内盛着半鼎清澈的、微微冒着热气的液体,水面漂浮着几片金黄色的、扇形的小叶子,正随着水波微微打着旋儿。
是银杏叶。
此刻并非深秋,可这几片叶子却鲜亮得仿佛刚刚从枝头飘落,叶脉清晰,色泽是那种饱满的、纯粹的金黄,在温热的水面上舒展着,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甘甜的香气。
调香室靠墙是一张窄长的紫檀木调香案,案面光可鉴人,摆放着数十只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器皿。有羊脂白玉的钵,有通透水晶的瓶,有黝黑陶土的罐,有细颈琉璃的皿。还有银质的药匙、铜鎏金的小杵、犀角雕刻的刮板、以及各种形状奇特的、慧心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案后的博古架上,更是琳琅满目。一排排的瓷瓶、木匣、锦囊,分门别类,贴着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娟秀却古奥,慧心只能依稀辨认出“南海鲛人泪”、“昆仑雪顶霜”、“蓬莱忘忧草”、“扶桑朝露”等字样。更多的,则是她完全看不懂的异域文字或奇异符号。
整个调香室,像是一个微缩的、储藏了天地间各种奇珍异材的宝库,又像是一个进行着某种古老而神秘仪式的祭坛。
胭脂娘子走到调香案前,没有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奇材料,而是径直从案下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子不大,却异常沉重。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每一片都形状完美,大小均匀,色泽鲜亮如金箔,叶脉清晰如绣线。更奇的是,这些叶子并非干枯的标本,而是仿佛依旧保留着生命的水分与光泽,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泛着润泽的光。
“此叶,”胭脂娘子开口,声音在调香室里显得更加空灵,仿佛带着回音,“采自大慈恩寺后,那棵三百岁的银杏古树。须在霜降后第三日,日出之前,叶上凝结第一滴清露时采摘。露水晶莹,需以玉匙承接,不可沾尘埃,不可见日光。采下的叶子,需用素绢包裹,置于阴凉通风处阴干,三年之后,方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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