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苏现在不那么急了，因为他知道胖子不是一口吃出来的，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两百架，也是一架一架造出来的。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走廊的尽头是车间的方向，那些灯还亮着，王大柱还在里面紧螺栓，小周还在盯着示波器，老马也许还在办公室算账。
他摸黑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很慢，很稳。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车间的铁门。
车间里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晃眼。有人喊了一声谭总工，他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正在装配的飞机，一架挨着一架，机头朝着门的方向，像是要飞出去。
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亮得有些刺眼。王大柱蹲在发动机旁边，手里的扳手一下一下地紧着螺栓，头也没抬。
小周从测试室里探出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马没在车间里，办公室的窗户上灯还亮着，人影在窗帘上晃动。
丁秋楠和小雪已经睡了。今天晚饭时小雪问他，爸爸你明天还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吗。他说尽量。
小雪说尽量是多久。他没有回答。
他走回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锁好门，下了楼。
家属院的灯还亮着，那是丁秋楠给他留的灯，一盏小灯放在窗台上，光不太亮，但足够他看清台阶。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小雪已经睡了，被子蹬到一边，一只小手伸在枕头外面。他帮她盖好被子把她的小手塞回去。
小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呼吸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梦，梦里大概有风车，有飞机，有戈壁滩上怎么也刮不完的风，还有漫天的星星。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丁秋楠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指腹上有毛线针磨出的薄茧，摸上去微微粗糙。她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手指微微收拢，勾住了他的手指。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整夜不停地刮着。工地的灯光还亮着，新厂房的钢架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远处的天际线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有人一盏一盏地把灯打开。
每亮一颗，戈壁滩上的夜色就深一分。谭苏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天亮的时候，他听到了公鸡打鸣。
不是真的公鸡，是食堂大师傅养的那两只母鸡。母鸡不会打鸣，但小雪会。
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扯着嗓子，喔喔喔地叫，声音嫩嫩的，在戈壁滩清冷的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一声声稚嫩的鸡叫，嘴角慢慢地扬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批的生产速度比预想的快。
王大柱的装配组把一架飞机的总装时间从两天压缩到了一天半。
不是偷工减料，是工序优化。
哪道工序在前，哪道工序在后，哪些可以并行，哪些必须串行，王大柱琢磨了几个月，把装配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硬是捋出了半天的余量。
老马站在装配台前，拿着秒表掐时间。
王大柱带着人装发动机，从吊装到紧固，从接管路到做测试，一气呵成。
秒表秒表停在三十五小时四十七分。老马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走到谭苏办公室，把本子递过去。
“谭总工，又快了。照这个速度，第六批能提前两个月交付。”
谭苏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前，用红笔在第六批的最后一栏画了一个圈。
“提前两个月不够。再往前压。一个月之内，第六批全部下线。”
老马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谭苏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发动机厂的产能也上来了。新设备投产之后，发动机的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老刘从发动机厂回来，带回来一台刚下线的发动机，说是要给谭苏亲自看。发动机放在测试台上，小周接好传感器，启动试车。
发动机从怠速到加力，声音平稳，各项参数都在合格范围内。谭苏站在测试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一笔一笔地记。
“推力比设计值高了百分之二。油耗低了百分之三。”
他把记录本合上，看着老刘。
“这不是偶然。是工艺成熟了。告诉发动机厂，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做。每一台都要达到这个水平，达不到的不要出厂。”
老刘点了点头。
大洋彼岸，A国国防部的新一轮评估报告出来了。
报告的结论很简短，但每一条都像刀子。
龙国隐身战斗机数量预计已超过一百五十架，年产量预计超过五十架，技术迭代速度预计每十二个月一次。
三个“预计”，每一个都是猜测，因为他们没有确切的数据。但正是因为没有确切的数据，才更让人不安。
新主管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们的战斗机数量在增加，技术迭代的速度在加快。我们的反隐身雷达项目还在第一阶段，而他们的隐身技术已经迭代了两代。这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还在扩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一个将军举手。
“我们的下一代战斗机呢？什么时候能首飞？”
空军参谋长翻开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至少还需要四年。首飞之后，形成战斗力还要两年。总共六年。六年之后，龙国人的隐身战斗机数量可能已经超过了五百架。他们的下一代战斗机，可能也已经首飞了。”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摔笔，有人在小声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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